念初是真的被兩個孩子傷著了,交代完賣房子錢的事,就表示要離開。
兩個孩子看她要走,又想繼續(xù)阻攔,王小山板起臉怒沖沖說:
“養(yǎng)你們是你們那個媽和梁建國的責任,念初姐可沒有這個義務(wù),你們要是再不懂事,就把念初姐之前花在你們身上的錢全還回來!”
兩個孩子一聽要她們拿錢,這才沒有再繼續(xù)糾纏。
回村子的路上,念初整個人的狀態(tài)都差極了。
張晨旁聽了許久,心中也十分震驚,他就算家境也不是很好,但也絕對沒落后到念初老家這個地步。
看向念初的眼中,不由多了幾分憐憫。
念初這趟回來,除了跟兩個孩子談話外,也是要跟村長見見的。
先前她把兩個妹妹寄養(yǎng)在村長家,賣房子的錢作為生活費,也寄存在這。
現(xiàn)在孩子們被她們媽媽帶走了,因為知道那個女人不靠譜,所以賣房子的錢依舊在村長這放著,也因此給他們家?guī)砹瞬恍〉穆闊?/p>
這次再見到村長,念初直接就說:“那個女人要是再來問你們要,這筆錢就給她吧,不過給的時候,一定要讓她寫收條,還要請人來見證,以免日后他們再拿這件事當借口生出麻煩。”
村長對念初突然回鄉(xiāng),一點通知都沒有的事有些意外,先前蔣天頌領(lǐng)她回來,縣里頭都會有人給他打個電話的。
不過當看到陪念初回來的人不是蔣天頌,而是一個看上去十分樸實的陌生少年時,村長就明白了,意味深長地打量了張晨幾眼,才對念初道:
“這樣也好,我早就覺得養(yǎng)孩子是父母的責任,你個小女娃,自己都還沒成家,就要把兩個孩子綁在背上,實在是太累了。”
念初苦笑著沒說什么,所有人都能明白的事,她又怎么會不明白?
只是人有時候就是那樣,理智歸理智,情感歸情感。
當日梁建國在時,后媽因為重男輕女,對兩個孩子都不好。
現(xiàn)在梁建國沒了,她也改了嫁,對兩個孩子只會更差。
念初總是心疼妹妹們,卻忘了她自己也不過是個沒得到過父母關(guān)愛的孩子。
跟村長之間交代完賣房子那筆錢的事,念初的事就算是辦完了。
可是在離開之前,她想了又想,還是把他單獨叫進房間,給村長又轉(zhuǎn)了一筆錢,足足十萬。
村長面露震驚之色:“你哪來的這么多錢?”
念初沒有回答,只說:“這趟走后,我可能很長時間都不回來了,王叔,我知道你是好人,整個村子里,我能相信的人也只有你們一家了。”
就算兩個妹妹讓她寒心,但念初也終究還記得舊時三姐妹相依為命的情誼,做不到放任不管。
“如果有一天,她們遇到什么難事,求到了你頭上,還請王叔看在這筆錢的份上,對她們伸出援手,給她們一點幫助。”
說罷,念初對著村長深深鞠躬。
村長眼神復(fù)雜,臉上也有著動容之色:“快起來,唉,你這孩子,我跟你爺爺也算是老相識了,他的孫輩遇到事,再怎么樣我都不可能坐視不理的……”
提起念初爺爺,村長眼中露出絲懷念,梁老頭這輩子做得最差勁的一個決定,就是當兵前聽了家里的話,包辦婚姻娶了個媳婦。
結(jié)果當兵一走就是十幾年,再回家,梁建國已經(jīng)被養(yǎng)毀了,怎么都糾正不過來。
但他做的最明智的一個決定,就是把念初的媽媽帶了回來。
哪怕時隔多年,村長都能回憶起第一次見到梁懷玉時的樣子。
那女人皮膚白凈,恬靜淡雅,就連走路的姿勢都跟旁人不太一樣,裙擺翩然的像開出一朵花,在鄉(xiāng)間小路上的樣子,簡直跟仙女下凡一般。
說是梁老頭戰(zhàn)友的遺孤,身上的氣質(zhì)卻一看就不是他們鄉(xiāng)下人。
人還有文化,才十幾歲,就能出口成章,在大隊里給一群孩子們做掃盲,當小老師。
要不是梁老頭對她有收養(yǎng)之恩,就梁建國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德行,根本配不上她!
可惜就算兩人強行湊成一對,天鵝也難跟烏鴉對食,梁懷玉生下念初后不久就郁郁而終。
以前村長看念初這孩子,覺得她長得像梁家人,一看就是梁建國的骨血。
如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去了天北之后,身上倒是越來越有梁懷玉的影子。
村長看著小姑娘,眼神有些懷念,仿佛透過她瞧見故人。
“念初,你放心吧,這筆錢我一個子都不會動,你那兩個妹子要是以后遇到難處求到我這,這筆錢我紋風不動轉(zhuǎn)送她們。”
念初沒再說什么,再次深深地對村長鞠了一躬。
等再出門,就對張晨說:“事情辦完了,我們走吧。”
王小山往外跟了兩步,念初回頭看向他,王小山臉色隱有不舍:
“念初姐,你讓我去天北找你的話還作不作數(shù)?”
念初點點頭:“作數(shù)。”
王小山道:“我考不上天北,只去找你玩,長長見識,行不行?”
念初又點了點頭:“你要現(xiàn)在就跟我走嗎?”
王小山還真想和她去,不過還真不行,搖了搖頭不舍地說:
“再等一陣兒,等我再攢一陣子錢,高三畢業(yè)了,我再去找你。到時候,念初姐你可別嫌我麻煩。”
念初做出許諾:“你來,我就帶你去玩。”
這才道別,踏上返程的路。
跟天北火車站時的順利上車不同,張晨跟念初在縣里火車站上車時,他們的座位上已經(jīng)被人給占了。
一個鄉(xiāng)下婦人,領(lǐng)著兩個孩子,三個人坐成一排。
張晨拿著票過去說:“你們是不是坐錯位置了?”
婦人不耐煩地掃他一眼:“沒有坐錯,這里是52號,我就是這里的票。”
張晨和念初就看了眼票,他們是50號和51號。
念初拿著票說:“那就是這兩個小朋友坐錯位置了,麻煩把我們的位置讓出來吧。”
婦人一聽就不樂意了,操著一口鄉(xiāng)下口音說:
“沒看見我們是一家三口嗎?占了你的,你再去找個其他地方坐就好的啦,跟個小孩子搶位置做什么,你沒有愛心的呀?”
念初看她胡攪蠻纏,抿著嘴唇不知道該如何是好,張晨冷下聲音道:
“鐵路規(guī)定按票入座,你這樣攪亂火車秩序,看來我們只能叫乘務(wù)員過來處理了。”
說著他轉(zhuǎn)身就要去叫人,婦人看他來真的,趕緊叫他回來:
“小伙子,小伙子你等等!我也沒說不走的啦,就是孩子累了休息會兒,你看看你們兩個,年紀輕輕,怎么還得理不饒人啦。”
滿臉不甘愿地把孩子抱起來放到自己腿上,讓出里面兩個位置:“你們坐過去吧。”
張晨示意念初:“你坐里面。”
念初道了聲謝,低頭進去。
張晨坐到她和婦人中間。
婦人滿臉怨憤,嘴巴里還嘀嘀咕咕說著些抱怨的話。
真是的,兩個那么大的人,非跟小孩子搶座,不要臉!
過了會兒,乘務(wù)員推著餐車來推銷午餐盒飯。
念初照舊買了兩個,其中一個給張晨。
婦人什么都沒買,她的孩子鬧了起來。
“媽媽,我要吃盒飯,肚子餓了,要吃盒飯!”
火車上物價比外面貴,婦人舍不得買,但看孩子鬧,眼珠滴溜溜一轉(zhuǎn),問坐她身邊的張晨。
“小伙子,你看孩子餓了,小孩也吃不了多少東西,要不你給他勻勻?”
張晨真是被她這厚臉皮給無語到了,故意說:“還用我勻嗎,垃圾桶里翻一翻,別人吃剩的不是有的是?”
婦人臉色唰地一黑:“你這個小伙子,嘴巴怎么這么壞的啦!吃吃吃,吃那么多,噎不死你!”
念初在一邊實在聽不下去,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到桌子上,她這舉動,連張晨都嚇了一跳,錯愕地看向她。
念初忍無可忍地怒視著婦人說:“大嬸,出門在外,你連孩子都帶了,不帶著點素質(zhì)的嗎?知不知道父母是孩子人生的第一個老師,是他們會下意識去學(xué)習(xí)和模仿的第一個榜樣。
你當著孩子的面,就這樣到處貪小便宜,貪不到小便宜就惡語傷人,萬一讓孩子也學(xué)去了怎么辦,你就不怕他們學(xué)會了,以后在外面遇到脾氣不好的人挨揍?”
婦人現(xiàn)在看滿臉怒火的念初,覺得她就是那個脾氣不好的人。
她也是個吃軟怕硬的,被念初這么呵斥一頓,反而縮了縮肩膀,抱緊了腿上的孩子,態(tài)度緩和了下來。
“我,我也沒做什么啊,不給就不給嘛。”
她懷里的孩子還在鬧著,嚷著餓了要吃飯。
婦人從包里掏出一個涼透的包子,塞進孩子嘴里:
“吃什么盒飯,吃包子得了,火車上東西那么貴,等下車了,回家讓你吃個夠。”
之后也沒再敢對念初找事。
張晨也意識到了念初心情極差,等婦人安靜后,對她低聲說:
“那兩個孩子的事,我雖然不怎么清楚,但也從小山那了解了點,念初,你已經(jīng)在能做到的范圍內(nèi)盡可能的替她們著想了,她們現(xiàn)在不理解你,等再長大點也肯定會明白的。”
念初在王小山和村長面前一直維系著的體面,就這樣沒有繃住,忍了一路的委屈泉涌而出,她手里還拿著筷子,淚珠卻一滴滴掉進飯里,哭得泣不成聲。
得知父親死訊的時候,都沒有這樣的傷心,難過。過去對兩個孩子的付出,仿佛都成了不值得,她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,可偏偏這就是既定結(jié)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