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良當然不會想通，他一個羅隱門的外門弟子，連見到令牌的資格都沒有。他以為，自己這些年費盡心思疏通的這些內門弟子的關系，會成為自己最大的依仗，沒想到老天和他開了一個如此大的玩笑。

　　“什么情況？”方延賀等人也徹底愣住。這十八個人停手了還不算，還從敵人變幫手了？

　　“這……倒是不必。”看著十八子將沈良團團圍住，白承之有些無言。

　　他揮了揮手，這十八人想也沒想地齊齊轉了方向，走到了外圍，并且轉過臉去，一聲不吭。

　　那意思仿佛又在說，“你們該干啥就干啥，我們看不見也聽不見。”

　　白承之對他們的態度很是滿意，他掛著笑看向葉寧語，“現在不會有人打斷你了。”

　　葉寧語也用了許久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。“好！”她按下心底的詫異，決定還是先解決眼前的事。

　　“借你的劍一用。”葉寧語看向了白承之手里的劍。

　　白承之從懷中掏出一方帕子，延著劍柄從上往下，一處處仔細擦拭著。那上面，還有沈良的鮮血。

　　沈良望著自己留在劍柄上的血被一把把擦干凈，逐漸呈現出锃亮的劍刃，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　　“有什么好擦的，一會兒不還是要沾上？”肖護衛十分不解。

　　無生站在他旁邊，面具下的雙眼暗暗翻了翻。“你懂什么。”

　　“好了。”白承之緩緩將劍遞過去，劍刃對著自己，劍柄朝著葉寧語。

　　她接過劍，一步步朝著沈良走去。

　　忽然，眾人覺得腳下似乎有些異動，像是有一陣馬蹄聲疾馳而來。

　　眾人心頭一凜，“他不會還有幫手吧？？”

　　只有韓校尉望著官道的方向，默不作聲。

　　很快，那陣馬蹄聲逼近，越發清晰。

　　葉寧語似乎也沒有什么詫異的神色，她望著官道的方向，似乎在等著什么。

　　當一群身著鎧甲的將士出現在前方官道上時，眾人的目光紛紛朝著他們看去。

　　“這……”孟校尉呆呆地望著那些身著紅甲紅巾，高舉黑幡青龍旗的熟悉鎧甲身影，不覺眼眶一紅。

　　“是葉家軍。”韓校尉沉沉道。

　　沒錯，是葉家軍，是秘密駐守在北山的殘存葉家軍。

　　“將軍！”為首的羅校尉一馬當先，率領眾人在葉寧語面前停下。

　　他們自那日假扮梁軍送葉寧語一行出了灰狼山后，羅校尉便日日命探子在前方等候，以備葉寧語回來后及時相迎。

　　今日，前方的探子忽然聽到此處有打斗之聲，查探到是葉寧語被人圍了后，火速回駐地搬救兵。

　　駐地的葉家軍全部出動，打算營救葉寧語。沒想到他們一到這里，看到的竟是這般畫面。

　　或許，這是老天有意為之，讓葉家軍殘存將士親眼所見沈良之死。

　　葉家軍似乎都明白了眼下的情況，紛紛下馬站到葉寧語身后。韓孟二人也快速歸隊，渾身肅立。

　　葉寧語手里的劍指向沈良，“你安插眼線，殘殺忠良，將一朝老將刺殺于軍帳之中。此舉，不忠不義，十惡不赦！”說罷，葉寧語一劍刺入沈良的左肩，頓時一股鮮血噴出。“這一劍，是為顧洪將軍所刺！”

　　嗖得一聲，葉寧語將劍拔出，目光冷如冰雪。

　　沈良在劍入肩頭的那一刻，發出一聲悶哼。他忍著痛意，拖著癱軟的身子吃力站起，一步步往后退。

　　葉寧語步步緊逼，語聲凌厲。“你聽信雍王之言，構陷忠良，戰場暗算。去年飛天關一戰遲遲不發援兵，讓我三萬葉家軍埋骨荒野。此舉，惡毒至極，罄竹難書！”

　　說罷，她第二次揮劍而下，直取沈良的腹部。

　　“這一劍，是祭奠我三萬葉家軍的英靈！”冷劍入血肉，再次噴出一股鮮紅。

　　沈良被劍力刺得往后退了好幾步，脖子直直豎著，全身沒有動彈。

　　她再次拔出血劍，一滴滴血滴在干涸的地皮上，浸潤著發黃的草根。

　　“你身為守軍大將，不思守城安護百姓，反與奸佞同謀，讓北境百姓死傷無數，金州流民多達數萬。致使一月之間，人不人，家不家，國不國！”

　　她的聲音越發顫抖、哽咽，似在哭訴，又像是在審判，聽在眾人耳里，意味復雜，心緒起伏不平。

　　忽然，數百葉家軍站立的位置，一陣低沉的吟唱聲響起:

　　北疆蒼涼，黃沙漫漫。

　　執子之手，兵戈相見。

　　疆土永寧，白頭夙愿。

　　擊退國敵，保我河山。

　　北疆恢弘，其路漫漫。

　　以子之身，高鑄銅巖。

　　疆土永寧，骨肉夙愿。

　　擊退國敵，永固河山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低吟在她耳邊徘徊，葉寧語的眼眶驟然變得極紅。她回頭看向肅穆而立的葉家軍，他們個個腰背挺直，目光炯炯有神。

　　這是葉家軍的戰歌！

　　以往每逢校場練兵，亦或出征前夕，所有葉家軍將士都會齊唱這首戰歌。

　　葉寧語并不知道，這些殘存將士在去年飛天關一戰的生死關頭，就是唱著這首戰歌倒在了敵軍的刀槍下。

　　一直到最后一口氣，沒有人降，沒有人逃，沒有人發出任何一句怨言。

　　他們當真按照戰歌中所說，“以子之身，高鑄銅巖。擊退國敵，永固河山。”

　　如今，戰歌又在這片土地上響起，雖不及以往聲勢浩蕩，但那番帶著血淚的淺唱低吟，卻聽得人肝腸寸斷。

　　一開始，是先鋒軍的統領帶著自己的幾名殘存小兵吟唱。隨即，虎威營、天機營、后衛隊、神手營接連加入了陣營之中。

　　人越來越多，聲音越來越大。同樣身為葉家軍老兵的韓校尉、羅校尉和孟校尉三人早已泣不成聲。

　　他們起初也跟著吟唱這首刻入骨子里的旋律，可唱著唱著，眼眶早已模糊不清，吟唱變成了低聲的啜泣。

　　三人的啜泣伴隨著低沉的戰歌，天地間沒有比這更加蒼涼悲愴的聲音。

　　就連轉過身的羅隱門十八子，此刻也紛紛回頭，望著這支肅穆的隊伍，個個神色復雜。

　　雖然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，但一支軍隊的戰歌以這種方式響起，足以重創他們內心。

　　這是怎樣一支守國護民的隊伍！

　　他們是江湖中人，從小只知自我保護，讓自己變得強大是他們的人生信條。

　　他們不知道，江湖之外，此前被他們嗤之以鼻的朝廷軍隊，是這般守護百姓，是這般以血肉之軀抵抗外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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