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晌午，火車站臺，軍綠色的火車一列又一列。
周圍擠滿了各種來送行的家屬。
知青辦的主任舉著擴音喇叭，不斷維持秩序：“同志們，知青下鄉(xiāng)，這是國家政策，也是孩子的光榮，都不要再送了！”
“兒啊，娘舍不得你啊！”
“閨女，到了地方，千萬照顧好自己。”
“妮子，記得給爹寫信報平安啊！”
周圍分別的人哭作一團，現(xiàn)場無比混亂。
江沐坐在列車后座的一角，余光掃了眼人群后，雖然早有心理準(zhǔn)備，但還是不免一陣失望，但隨后長嘆一口氣，又露出了釋然的苦笑。
……
家屬院內(nèi)。
蘇紅霞倚著門框嗑著瓜子，眉眼滿是笑容：“誒？你今兒咋不去送你兒子？不都請假了嘛，杵在家里不動彈。”
蘇紅霞高興，一方面是因為江沐走了。
另一方面，是自己兒子終于從隔壁縣城調(diào)回來了，馬上就能回家了。
江東山低著頭，煙一口一口的抽著，沒人察覺他泛紅的眼眶。
送人？
他倒想，可他沒臉去啊！
尤其聽到蘇紅霞的笑聲，他心里就越發(fā)不是滋味，抹了把濕潤的眼角后，這才站起身來：“這下你高興了。”
說完，一把摔上門回屋去了。
蘇紅霞掐著腰在后面大喊：“你朝我吼什么吼，有本事出去撒潑去！”
……
知青下鄉(xiāng)的列車，到點發(fā)車了。
坐在江沐旁邊的，是一個滿臉雀斑的寸頭青年，朝著江沐伸手笑道：“老鄉(xiāng)，你去哪嘞？我叫陳小軍，去陜州的。”
“我也是，我叫劉陽，我也是去陜州的。”
對面座位的矮瘦青年，也朝這邊伸出了時候。
“江沐，我也是。”
看樣子，這列車廂的人，都是去陜州的。
“大家都高興點嘛！”
“咱們上山下鄉(xiāng)，可是去學(xué)習(xí)的，等學(xué)習(xí)完了，遲早都是要回來的。”陳小軍明顯是個樂天派，帶頭唱起歌來。
歡樂的氛圍，瞬間感染了周圍的人。
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加入，隨后整個車廂，都響起了歌聲。
江沐看著這一幕，心中不由嘆了口氣。
是啊！能回來。
二世為人的他，當(dāng)然知道這件事。
不過，那得十年后了。
看著這些充滿朝氣、笑容的面孔，江沐在想，他們這一生，能有多少個十年。
火車一路奔波，終于在第三天上午，成功抵達(dá)了陜州。
火車站外，早有成隊列的解放牌卡車等候多時了，上面拉著橫幅“歡迎知青下鄉(xiāng)”。
等江沐從車站出來的時候，外面已經(jīng)走了好幾車了。
輪到他的時候，他先把行禮扔了上去，踩著后車杠剛準(zhǔn)備往上蹬，一只手就伸了出來：“老鄉(xiāng)，咱們被分到一起了！”
陳小軍笑起來的時候，小雀斑顯得有些可愛。
“是嗎，那挺巧啊！”
江沐握住手，順勢借力爬了上去，等上去之后，他這才發(fā)現(xiàn)劉陽也在上面。
陳小軍一臉吃痛的甩著手：“我說江哥，你這手勁也太大了。”
“不好意思，我太用力了。”
江沐歉意地?fù)现^，經(jīng)過固元丹強化后，他的力氣要比尋常人大好幾倍，現(xiàn)在還在在慢慢適應(yīng)。
這輛卡車，是前往鄒縣的。
等到了鄒縣，車上三十來號人，又得前往各個公社，后面的路就沒有那么舒服了。
換乘拖拉機不說，道路也變得顛簸起來。
“唉！可惜劉陽沒跟咱們分一起……”
陳小軍有些失望的嘆著氣，“哎呦！我的屁股！”
江沐點了點頭，他們被分配的叫青蓮公社，等折騰一路到地方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下午六點了。
公社院子里，兩個腦袋纏著汗巾，皮膚黝黑的漢子正在樹下乘涼。
看見來車后，朝著屋內(nèi)喊了一嗓子：
“周書記，車到了。”
很快，屋內(nèi)就走出一個穿著藏藍(lán)色、洗的有些發(fā)白的中山裝的平頭中年人：“歡迎大家來到青蓮公社，我是咱們公社書記周志康，舟車勞頓，我就不廢話了，趁早分完，大家好早點回去休息。”
很顯然，這位周書記不是個官腔派。
一上來表現(xiàn)出來的態(tài)度，贏得了眾人不少好感。
“劉陽！”
“到！”
“孫少國！”
“到！”
“鄒芳芳！”
“到！”
“還有這個……江沐！”
“到！”
江沐應(yīng)了一聲。
“你們四個，去二大隊！這位就是你們隊長李有柱！以后你們就服從他的安排，有啥困難、需求，也可以找他……好了！老李，你先帶這幾個孩子走吧。注意事項什么的，路上在給他們說，再耽擱天該黑了。”
周志康招呼一聲，旁邊的黑臉漢子立刻應(yīng)了一聲。
“謝周書記，那我們先走了。”
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，顯得格外憨厚老實。
得！
這下拖拉機改驢車了。
放好行李后，四個人坐在后面車板子上，略顯擁擠。
李有柱坐在車頭，鞭子一抽，驢脖上的鈴鐺便丁零當(dāng)啷的響了起來，車子也跟著動了。
“咱們二大隊，一共有七個小隊，一個知青點。”
“以后啊，有事情先找點長解決，他們解決不了，就來找我！隊里活不算多，工分也比較好掙，男同志的一天十分，女同志八分……當(dāng)然，要想拿滿工分，前提是好好干。”
“你們都是城里來的知識分子，剛來肯定不習(xí)慣，但這苦嘛，越吃越香……”
就這樣，驢車趕了一路，李有柱說了一路。
終于在天黑的時候，一車人順利抵達(dá)了知青點。
所謂的知青點，就是一個四排三間的小宅院，聽說以前是地主的宅子，后來充了公，荒了一段時間，現(xiàn)在正好被利用起來了。
“小吳！”
進了院子后，李有柱扯子嗓子喊了一嘴。
隨后，就有個戴眼鏡，穿著粗布襯衫的男人跑了過來：“誒，來了。”
“新知青到了。”
李有柱轉(zhuǎn)頭看向四人介紹道，“這位是吳有才，也是咱們知青點的點長。”
“同志們好！”
吳有才也笑著跟眾人打起了招呼，“待會我給大家分配宿舍，晚點帶大家去領(lǐng)口糧，至于工作分配，那要等明天開會，現(xiàn)在我先帶大家熟悉下人。”
“行！那這就交給你了，我先走了。”
李有柱擺了擺手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吳有才帶著幾人進了堂屋，里面還有另外六個人，都各自忙著手上的活。
見到吳有才進來后，這才互相介紹了起來。
六人，三男三女。
再加上新來的四人以及吳有才，正好七男四女十一個人。
“既然大家都認(rèn)識了，我現(xiàn)在說一下宿舍，因為只有三個屋子，所以女同胞們住一屋，其余男同志們住倆屋，暫時住宿就是這樣！走，我?guī)Т蠹胰タ纯次葑樱蹭佉呀?jīng)收拾出來了，你們自己商量著選。”
“來，同志們，大家?guī)托聛淼耐景嵯滦卸Y。”
吳有才招呼一聲，帶著眾人朝院里走去。
“吳哥！”
就在這時，陳小軍忽然偷偷拉了吳有才一把。
“什么哥不哥的，叫我老吳就行。”吳有才是七三年下鄉(xiāng)的，比在場所有人都大，但一點架子都沒有。
“那什么，我想問問，這工作安排，我們可以自己選嗎？”陳小軍有些不好意思，他來的時候聽說了，下鄉(xiāng)的知青，有些臟活累活根本吃不消。
這下，周圍都匯聚了過來。
新來的四人，都比較關(guān)心這個問題。
吳有才摸著下巴沉吟道：“我知道你們在擔(dān)心啥，但是這事主要是組織安排，當(dāng)然你要有一技之長，也可以跟上面申請，不過……”
話至一半，忽然一陣急躁的鈴聲響起。
眾人抬頭一看，就見黑夜中那李有柱的驢車竟去而復(fù)返，一臉焦急地趕著路。
吳有才連忙喊道：“李隊長，咋了？”
李有柱停下車沒來得及說話，車上一個抱著孩子，裹著頭巾的婦人就一臉焦急道：“我、我家娃發(fā)燒了，燙得很……”
說著話，眼瞅著就要急的哭出聲來。
“先不說了，我先送孩子去衛(wèi)生所。”
李有柱擺了擺手，然后便要繼續(xù)趕路。
這時候，江沐忽然走了過來，低頭一邊打量著一邊說道：“先別急，讓我來看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