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很快就上齊了。
佛跳墻香氣撲鼻，東星斑鮮嫩爽滑。
李天一也是餓極了，再加上心情好，那是甩開腮幫子一頓猛吃。
酒足飯飽之后，兩人靠在沙發上閑聊。
李天一摸著圓滾滾的肚子，嘆了口氣，眼神里透出一絲迷茫。
“宇哥，說實話，我有時候真挺羨慕你的。”
“你看你，事業有成，老婆漂亮，還有四個那么可愛的孩子。”
“簡直就是人生贏家啊。”
“再看看我，混到現在，除了這一身肥肉，啥也沒有。”
“村里那點工資，連包煙錢都不夠。”
“我那媳婦雖然嘴上不說，但我知道，她跟著我受委屈了。”
“有時候我都想，要不我也辭了這村長，出來跟你混算了。”
李宇看了他一眼，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“天一，你也別妄自菲薄。”
“村長雖然官不大，但那是咱李家村的主心骨。”
“只要那條路修好了，以后搞農家樂、搞旅游，機會多得是。”
說到這，李宇壓低了聲音，語氣堅定。
“你放心，只要有我一口肉吃，就絕對少不了你一口湯喝。”
“以后我那藥廠要是擴建，或者有什么適合咱們村的項目，我第一個想著你。”
“你現在就把心放在肚子里，先把路修好，把咱們村的名氣打出去。”
李天一聽得熱血沸騰，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！宇哥，有你這句話，我就有底了！”
“回頭我就在村里大喇叭上廣播，讓全村人都知道這顧天樓是你老丈人開的。”
“以后誰家有個紅白喜事，只要進城辦事，吃飯首選就是這兒！”
兩人正聊得熱火朝天，隔壁桌突然傳來了一陣刺耳的爭吵聲。
“吃吃吃，你就知道吃！”
“這一盤炒飯三十八塊錢，你一口氣吃了兩盤，你是餓死鬼投胎啊？”
一個尖銳刻薄的男聲打破了餐廳原本優雅的氛圍。
李宇眉頭微皺，下意識地轉頭看去，只見隔壁桌坐著三個人。
一個穿著藍白校服的高瘦男生，正埋頭扒拉著面前的蛋炒飯。
那吃相確實有點嚇人，像是好幾天沒見過糧食似的。
腮幫子鼓得老高，連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咽。
坐在他對面的，是一對中年男女。
女的穿著樸素，低著頭不敢說話，手里緊緊攥著一個舊布包。
男的則是一個禿頂胖子，滿臉橫肉，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鏈子。
正一臉嫌棄地看著那個埋頭苦吃的男生。
“媽……我……我真的餓了……”
男生嘴里含著飯，含糊不清地解釋道。
“學校食堂漲價了，我……我已經兩天沒吃晚飯了……”
“而且房東說，明天要是再不交房租，就要把我趕出去……”
男生的聲音很小，帶著幾分卑微和祈求。
他抬起頭，那張清瘦的臉上滿是菜色，眼窩深陷。
“啪！”
那個禿頂胖子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盤子都跳了起來。
“沒錢？沒錢你就別讀書啊！”
“一個月給你五百塊錢生活費還不夠？你當老子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啊？”
“現在的大學生一個月才一千，你一個高中生，要那么多錢干什么？”
“我看你就是拿錢去上網，去搞對象了吧！”
男生被嚇得一哆嗦，手里的勺子掉在盤子里，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他紅著眼眶，拼命搖頭。
“沒有……叔叔，我真的沒有亂花錢……”
“這五百塊錢要交房租，還要吃飯，還要買資料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真的很省了……”
“閉嘴！”禿頂胖子根本不聽解釋，一臉的不耐煩。
“要不是看在你媽的面子上，老子一分錢都不會給你！”
說著，他轉頭狠狠地瞪了身邊的女人一眼。
“看看你生的好兒子，就是個無底洞，是個拖油瓶！”
“當初要是生個閨女多好，現在還能收點彩禮錢給我換輛車。”
“生個帶把的有什么用？除了會伸手要錢，還會干什么？”
那女人被罵得渾身一顫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，卻不敢反駁一句。
只能伸出粗糙的手，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男生的衣角。
“小強，別說了……快吃吧，吃飽了回學校好好讀書……”
男生看著母親那唯唯諾諾的樣子，心如刀絞。
他咬著嘴唇，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進飯碗里。
“媽……我不讀書了……我想退學去打工……”
“只要讓我去你們家住兩天，等我找到工作我就搬走……”
“我想賺錢養活自己，不想讓你再受氣了……”
這話一出，那禿頂胖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，直接炸毛了。
“住我家？你想得美！”
“那房子是我買的，房本上寫的是我的名字！”
“家里本來就小，哪有地方給你住？”
“再說了，我兒子馬上就要中考了，你去了影響他學習怎么辦？”
胖子從兜里掏出錢包，抽出兩張紅色的百元大鈔。
像打發叫花子一樣，隨手甩在男生面前的炒飯上。
那紅色的鈔票沾上了油膩的飯粒，顯得格外刺眼。
“就這兩百，愛要不要！”
“這個月別再打電話煩你媽，也別再讓我看見你！”
說完，胖子站起身，拽著那個還在抹眼淚的女人就要走。
“走，跟這種廢物有什么好說的！”
女人一步三回頭，看著兒子那孤單的身影，心都要碎了。
趁著胖子去結賬的功夫，她飛快地從兜里掏出一團皺皺巴巴的錢。
那是幾張十塊、二十塊的零錢，還有兩張一百的。
她顫抖著手，把錢塞進男生手里。
“兒啊，拿著……這是媽偷偷攢的私房錢……”
“別怪你叔，他也難……”
“好好讀書，一定要考上大學，只有考上大學才有出路……”
“媽走了……”
還沒等男生說話，那邊胖子已經結完賬，不耐煩地吼了起來。
“磨蹭什么呢？還不快點！”
女人嚇得趕緊縮回手，擦了一把眼淚，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。
只留下那個男生，孤零零地坐在座位上。
他看著手里那帶著體溫的錢，又看了看盤子里沾著油污的兩百塊。
終于忍不住，趴在桌子上，壓抑地哭出了聲。
那哭聲不大卻像是一把鈍刀子，割得人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