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芙宮正殿。
瑞獸香爐升起縷縷白煙,入鼻是熟悉的佛手柑香。
趙佑寧坐于上首,多情的瑞眉鳳目此刻蓄滿威壓,冷冷打量著下方一站一跪的兩人,手中把玩玉佩的動作驟然頓住。
“沖撞?凝嬪的話,朕有些不解。你入宮數年,連個宮婢都管束不了?”
“陛下,與娘娘無關,是奴婢不懂規矩。”
雙手伏地的小宮婢微微抬頭,望向皇帝下首的的護國夫人。只見她以手撐頭,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,仿佛殿中一切都與她無關。
小宮婢心有不甘,她究竟做錯了什么?不過是多說了幾句,就被說成沖撞這位夫人。
娘娘說她是護國夫人,關于這位夫人的事她也聽說過,不過是個善于鉆營的民女,怎比得上娘娘出身顯赫?
就算曾經尊貴,那也是陳年舊事了。再說,若陛下真看重這位夫人,怎會只派個小太監去宮門口迎人?!
雖心里不服氣,她卻還是夾著嗓子朝金玉貝哀求,一副楚楚可憐之態,眼角余光卻不住瞟向上首年輕俊美的君王。
“夫人,奴婢不過在您面前多了一句嘴,是奴婢不懂事,求夫人寬宥。”
金玉貝本不想開口。只要這小宮婢安分認罪,她家主子在御前服個軟,這事就算過去了。拿一個宮婢立威,未免小題大做。
奈何,偏有人要主動撞上來。
她微微前傾身子,濃密睫毛如扇,掩去眼底情緒,配上一雙軟軟的垂梢眼,看上去毫無攻擊性。
“瞧瞧,多委屈啊!怎么連聲音都變了,像春日里的貓叫,聽得人心尖發酥。這模樣我見猶憐,做個宮婢真是可惜了!”
這話一出口,凝嬪眉頭微蹙,看向跪地的宮婢,眸光微動,腦海中浮現出這小宮婢的往日言行,很快找出了蛛絲馬跡,心中了然。
原來如此,怪不得她總搶著去康寧殿的差事。難怪母親總說自已太沒心機。
金玉貝見凝嬪眼神發冷,顯然是想明白了,她含笑伸出手,語氣溫柔。
“皎月,過來。”
這一聲“皎月”,讓李皎月心尖一顫。許久不曾有人這般喚她。她抬步走了過去,手被一片溫軟握住,沒來由地眼眶一熱。
金玉貝拉著她的手,緩緩開口:
“皎月,我與鎮西侯相識。你伯父李承業這些年一直替我打理商隊,這次也隨我回了京師。他不日便要啟程回隴西,你若想托他捎信回家,一會兒寫好交給我,我替你轉給承業。”
李皎月又驚又喜,眼眶泛紅:“夫人……”
話音未落,金玉貝已經從椅子上緩緩起身,眸光掃過地上宮婢,收了臉上的溫和,從眼神到氣勢都變了。
“凝嬪娘娘,宮中規矩森嚴,容不得半分差池。這種人,趁早打發了才好。”
“不,娘娘!奴婢自您入芷蘭殿起,便隨侍左右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!”小宮婢朝凝嬪膝行幾步,見她面色冷沉,立刻朝上首皇帝哭求。
“陛下,求陛下憐惜!娘娘不要奴婢了,奴婢愿在康寧殿當差,便是做灑掃粗活,也心甘情愿!”
“來人,拖回芷蘭殿,交由凝妃發落。”天佑帝冷聲開口。
他看向一旁的小祥子,帶著火氣。
“小祥子,朕讓你帶人去宮門口接護國夫人,你就是這樣當差的?由著旁人沖撞玉貝?”
“陛下,奴才該死!”小祥子立刻上前跪倒,雙手伏地。
“奴才即刻便去嚴查!奴才辦事不力,請陛下責罰,請夫人饒恕!”
天佑帝冷哼一聲,看向金玉貝,語氣里帶著幾分歉意。
“玉貝,你說,該如何罰小祥子。”
金玉貝說得風輕云淡:“陛下圣明,按宮規便是。”
天佑帝點頭,“小祥子失責,杖責二十,罰俸一年,再敢疏怠,從重治罪!”
“奴才謝陛下恩典,謝夫人寬宥!”小祥子雙手伏地,聲音發顫。
這一通折騰,白白浪費了半個時辰,很快就到了用膳時間。殿外內侍輕步來報,御膳已備妥,請示是否用膳。
趙佑寧神色稍緩,他起身拉起金玉貝的袖子往偏殿外走,看都沒看凝嬪一眼。
偏殿膳桌旁,皇帝朝身側人開口。
“玉貝,今日御廚備的,都是你從前愛吃的幾樣。”
金玉貝看向桌上菜肴,水晶肴蹄、蜜藕菱糕、筍尖煨豆腐、小炒肉……的確是自已愛吃的。
趙佑寧拿起銀筷,親自為她布菜。
他動作細致,姿態溫柔得近乎縱容,全然沒有半分帝王的威嚴。
席間的杜月榮、宋嬪、韓美人三人靜靜看著,眼底掠過一絲不動聲色的異樣。
陛下早已成年,現在這眼神、動作、這自然而然的遷就與寵溺,哪里像是對著從小撫育他長大的長輩。
膳畢撤席,清茶奉上。
杜月榮望著金玉貝,緩緩開口。
“可惜櫻寧身子不適,沒能過來。她心里記掛你,特意讓小廚房做了幾樣點心送來。”
“可是那位叫巧姐兒的宮婢做的?”韓美人笑著問,“我也嘗過好幾回,手藝確是新奇可口,比尚食局的還要精巧。”
話音剛落,殿外內侍高聲回稟:“陛下,公主殿下派人來送點心了!”
趙佑寧微微頷首。
不多時,就見一道纖麗身影入內,綠衣宮婢捧著食盒,規規矩矩行禮。
內侍上前接過食盒,還沒開蓋,清甜香氣已經飄了出來。
看著食盒中悅目的點心,趙佑寧淡淡頷首:“嗯,的確精致。”
他捻起一塊送入嘴中,細細品嘗,眼神一亮。
“不錯。這山藥棗泥核桃軟餅做得比尚食局還好,竟有八分像玉貝的手藝。往后朕想吃點心,就讓人去櫻寧那里傳你。”
他抬眸看向那青衣宮婢,語氣隨意:“賞銀十兩,錦緞兩匹!”
一側垂首的綠衣宮婢連忙上前謝恩,緩緩抬頭。
她的一雙眼生得極是柔婉,垂梢眼微微上挑,含情帶波。
趙佑寧口中咀嚼的動作猛地一頓。
金玉貝望著那十六、七歲的俏麗少女,心頭一怔,只覺眉眼似曾相識,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見過。
蘇小小垂在袖中的手指微蜷,目光從金玉貝面上掠過,心底冷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