絕云,天香苑。
隨著天色漸漸暗淡,悠揚婉轉的琴律回蕩在整座園林之中。
白日里在此地逗留的修士們,有不少都躺在花坪上觀望著近在咫尺的赤霞。
夕陽將整片天空都染成了嫵媚的胭脂色,一輪朦朧圓月若隱約現,輪廓越發清晰……似乎隨時都會裹挾著夜幕覆壓而下。
“還記得曾經在此地撫琴的姜仙子嗎?”
“自然記得。”
“前兩年我還在無涯峰見到了姜婉,不過她身邊已然都是玉京修士,我們也只是點頭致意擦肩而過。”
“無涯峰今年又有試煉,也不知哪國的俊杰能取得云海傳承?”
有女子蜷著雙膝枕在自己手腕上,輕盈一笑:“大致還是那些大宗天才吧,千幻殿、曠夢潭、游虛谷……”
“臨晝宗已經有二十年沒有登頂過無涯峰了,不知今年是否有機會。”
原本互不相識的男女修士,談論起玉京傳承之時,也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互相交流。
……
趙慶七人自然也尋了一處石亭觀景。
不過聽著隱約間傳來的議論,他們感覺很是別扭。
至少趙慶小姨和洛纖凝,一時有些難以適應。
在楚國,玉京弟子的考核基本上就是小打小鬧,湊湊合合的。
雖然參與考核的那些修士,實力也算相當不凡,但遠遠沒到萬眾矚目的程度。
而千幻州完全不同,即便只是尋常一個篩選云海弟子的試煉,都能引得無數修士前去觀禮。
不夸張的說,當年趙慶參加血衣考核所面對的敵手,諸如慕容十四、魏永、司徒菁這些,他們到了千幻州可能連觀禮的人都打不過……
而且在這地界,玉京修士都是神龍擺尾不見首的存在,幾乎已經成為了絕頂天才的代名詞。
不僅如此,趙慶還發現了一件事。
楚國戰修三脈的考核,由天香說了算,不是沒道理的。
他原本還以為只有楚國哄抬批價,沒想到外面的世界批價更高……又是這仙子又是那仙子的,天香女修像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圣女一樣。
此刻,趙慶與小姨目光交錯,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洛纖凝。
楚國的小散修幾乎不會談論什么宗門天才,每天不是在挖礦,就是在去挖礦的路上。
要說仙子,其實還真有兩位。
世人所公認的楚國第一女修,乾元宮秦楚欣秦仙子。
再有便是在各大宗門弟子間廣為流傳的……長生劍派洛纖凝,洛仙子。
孔陽似乎是存了與趙慶相同的心思,他輕笑著推過茶盞,低聲道:“洛仙子,請。”
??
洛纖凝一雙美眸驟然顯露出三分鋒銳之意,而后輕輕抿唇僵硬言語:“多謝。”
趙慶笑看女子微紅的臉頰,不由深深感嘆。
當年這女人動起手來跟條瘋狗似的,以傷換傷,呼嘯的劍丸差點給自己弄死。
那時候哪能想到她還會害羞啊……
天色愈發暗淡,尚未散盡的晚霞混著幽暗星輝,將天空勾勒的更加奇異絢爛。
一位筑基男修身著青袍,長發挽作道髻,緩緩邁步來到了天香苑。
當他步入園林的那一刻,諸多嘈雜議論瞬息消失,所有人都諱莫如深,各自傳遞著眼神。
此人——曠夢潭,韓修!
云海樓弟子!
……
而另一邊,早已等候多時的趙慶終于等到了孔陽的傳音:“就是他,韓修。”
趙慶察覺到附近突然變得安靜,不由露出古怪神情。
一會兒這仙子一會兒那大佬的,純粹是吃飽了撐的。
還是楚國好,愛誰誰,大家誰都不鳥誰……
此刻,他雙眸微凝,與那位陌生的道友稍稍對視,各自露出笑意。
白婉秋柔聲開口:“韓道友,結界。”
韓修稍稍遲疑,而后施展結界術法,將他們與無關修士隔絕開來。
周圍的場景瞬息之間化作了白晝,輕盈的晨風裹著花草清香飄散……
趙慶神色平靜,知道這是云海的幻境,不過是為了避免引起太多人的注意,而且有劉子敬和白婉秋在,也不怕這個韓修耍心眼兒。
韓修于石亭之外駐足,眸光掃過眼前七位修士,心中暗暗驚訝他們都是玉京弟子的同時,更好奇這些人是從哪來的……
他姿態放得很低,認真行禮笑道:“韓修見過諸位師兄師姐。”
眾人或是點頭,或是出聲,算是全了禮數。
“韓道友,請。”
趙慶沒有說太多廢話,直接就把自己的血玉拋給了韓修,讓他查看血衣弟子所能兌換的資源。
畢竟是交易,交易完了還得去冥殤呢,總不至于再陪這家伙喝兩杯。
韓修接過冰涼血玉,稍稍探查,眸底露出些許了然之色……原來是東南十四州的玉京修士。
他朗聲笑道:“道友爽快,請!”
趙慶同樣也接過了對方的云令,是一枚奶白奶白的小令,像是某種奇異琉璃制成,令上的浮云觸及不到紋路,但卻又在其間輕輕浮蕩著。
小姨盈盈起身,又添了一盞熱茶,緩緩放在了韓修面前。
之后便轉身邁步倚在洛纖凝身邊,與她低聲說笑。
孔陽沈墨也是面色如常,并沒有對那枚云令露出任何好奇,白婉秋劉子敬更不用多說,完全都不帶看趙慶一眼的。
雖然永寧沒有云海修士,大家也都沒見過云海弟子的云令。
但出門在外,總還是要面子的,如果都探著神識湊過去……確實有些丟人。
趙慶收起了心思,將注意力放在了手中云令之上。
千幻無涯。
曠夢潭駐守。
韓修。
這表明了他是在何地取到的云海傳承以及身份歸屬。
隨著神識探入其中,各種各樣的法訣陣圖也都被感知到了。
青冥香:窺仙訣練氣境所需香材,每爐三萬靈石。
玄目液:窺仙訣練氣境所需靈材,每滴六百靈石。
七十三絕:幻陣圖錄,筑基境功法九轉之后,方可與陣師共同布置……
恨生、驚夢、洞玄、浮影……
琳瑯滿目的術法和奇珍,使得趙慶應接不暇。
很顯然,云海修士所能兌換的資源,和他們本身一樣花里胡哨。
諸如瞳術、引夢術,或是往額頭上涂抹的,修行時候戴在身上的,用神識每日交感的……什么都有,唯獨沒有能夠直接增強自身戰力的。
趙慶足足篩選了兩炷香,才決定了自己要什么。
畢竟他沒有云海傳承,修行的功法也對不上號,大多數奇珍與法訣都用不了。
唯有一式幻法還算實用,而且配套奇珍的使用也沒有什么門檻。
《浮影》——以神識與伏矢共演幻法,遮掩亦或更改自身與他人的神魂波動,以及在他人感知下相貌與性別。
修行所需海蜃巖少許,以神識每日沾染其中蜃氣……
趙慶暗自頷首,這法門倒還算不錯,與當年姬夢化作彌生的手段有些類似,算得上是低配版了。
他稍稍明悟了一些原理。
所謂伏矢,便是靈慧魄。
這《浮影》之法,大致就是借助神識與靈慧的變化,共同去影響其他人的感知,而且還需要持續汲取一種名叫蜃氣的獨特幻材……
至于究竟如何催使靈慧,如何汲取幻材。
那顯然是付費內容。
趙慶又選定了一種喚作明意散的丹方,煉出的藥散能短時間內使人神識明澈,從而免疫大多數影響神識的幻術,算是功能性丹藥。
他抬頭看向男人笑道:“韓道友,考慮的如何了?”
“趙道友選好了?”
“自然。”
趙慶沒有多加猶疑,直接說明自己的需求。
“《浮影》幻法的玉簡一道,海蜃巖三百方,還有明意散的方子……總計八十萬貢獻。”
他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要了三百方海蜃巖,用不完不要緊,就怕不夠用……而且多余的還能給小姨姝月也試試幻術法門。
這八十萬貢獻中,《浮影》本身只占了十三萬貢獻,主要還是他買的奇石太多了。
話音落下,韓修不由面露疑惑,三百方海蜃巖!?
這些恐怕夠一個云海弟子使用百年有余了。
不過既然是交易,他也沒有多說什么。
“韓某便取二十方絳心珀、二十枝天朱藤好了。”
“我本身便修有《浮影》幻法,可以直接刻錄而后贈予道友。”
“不過……”
他言語間稍顯猶豫,目光在沈墨、周曉怡、劉子敬、三人身上來回流轉。
“不知道友能否將練氣卷的血典,刻錄給在下?”
“實不相瞞,韓某早年曾得到過一滴天鯨血,想留給家中后輩添些底蘊。”
似乎是覺得要青龍血典太過分,他又補充道:“在下這些年在無涯峰積攢的《浮影》精意,也可一并贈予道友。”
趙慶輕輕挑眉,還帶送感悟的?
他稍加沉吟之后,直接取出一方絳心珀,以精妙神識在其中雕制人體經絡,模擬青龍血典的運轉給對方查看。
“青龍血典難以呈現在玉簡之上,道友只需記下這經絡間的靈力與氣血運轉便好。”
至于這功法到底能不能流出給外人使用,趙慶是一點都不關心。
旁邊的劉子敬也沒說什么。
他們已經不是剛入門的新人了,對于這種模棱兩可的東西清楚的很。
沒有什么是不能外傳的,如果有本事拿到青龍精血,也是想給誰用就給誰用——不過這顯然是屬于血子的權力。
但也只限于在玉京修士內部流傳。
至于直接拿幻法血典去商坊賣錢……幾乎沒有人會這么干。
這已經影響到了十二樓弟子本身的超然地位與利益。
畢竟大家都在一個鍋里吃飯,雖然分屬不同脈系,可同樣都享受著高人一等的資源與法門。
陳長生能夠將九劍的神通贈予姝月,但絕不可能分發給門下的每一位弟子。
即便只是刻錄幾枚玉簡便可做到……
但他就是不給,有也不給。
這個世界就是這樣,荒誕且真實。
玉京之所以為玉京,是因為有萬丈紅塵無數修士作襯。
紅塵之所以為紅塵,是因為夜空中的璀璨星闕遙不可及。
……
待到一切商議妥當,一行八人直接離開了天香苑,先后前往城中血衣樓與千幻殿兌取資源。
絕云城不像長生坊,每次用貢獻換取奇珍還要等待調配。
在這里什么都有,即換即取,方便的很。
沒有花費太多時間,趙慶便取到自己想要的東西,與韓修簡單告別之后。
他們七人直接駕馭靈舟趕赴傳渡陣,前往冥殤。
星月似乎近在咫尺,杏黃小舟穿云破霧,于絕云城上空飛掠而過。
趙慶握著小姨的手腕,默默遙望遠去的瑰麗奇景,心中難免有些忐忑,但更多的是決然。
馬上就要到冥殤了。
梁卿……
曾經是九劍圣地的元嬰修士,奪舍轉修成為了血衣弟子,如今是筑基后期的境界。
也不知道此行會遇到多少危險……至少小姨要始終跟在白婉秋身邊,安全能夠得到極大的保障。
孔陽一直都說他是來報仇的。
但事實上,趙慶從來沒覺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仇怨。
如果只有他自己被欺壓,忍一忍也就過去了,畢竟以后全家都在壽云山好好過日子,惹不起至少躲得起。
但清歡不一樣。
清歡跟了他十多年,完全將自己的生命與靈魂都交給了他。
他修行的時候顧清歡守著,煉丹的時候顧清歡陪著,不管是餐食沐浴還是更衣出行,顧清歡都鞍前馬后盡心盡力的侍奉著。
就連他睡覺的時候,顧清歡都要跪在一旁看著才覺得心安。
清歡像是他的影子,又像是一個沒有靈魂和思想的傀儡。
當那個飽受人間疾苦的女人只剩下殘軀。
躺在棺中極力舒展眉眼對他笑的時候……
將清歡殘破的身子抱起來,說一句‘乖,不疼’——趙慶做不到。
怎么可能不疼?
梁卿,他必殺之。
即便是跪在地上求爺爺告奶奶,亦或是賣身賣命,什么血子什么修為都不要了,他也要拼命弄死梁卿。
因為十二年前,他讓清歡叫自己……主人。
·
壽云山。
昏暗的小丹室內,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幽光。
司禾感知到趙慶的心念,側目看了一眼靠在床角的女人。
顧清歡蜷著身子,環抱雙膝蹲靠在墻角,一雙水眸看著眼前遙不可及的星夜,怔怔出神。
畫面之中光影搖曳,瞬息變幻。
她漸漸垂下了螓首,顫聲笑道:“乘坐傳渡陣還挺貴的,主人定然心疼壞了。”
王姝月沉默著,拉過她的身子抱在懷中安撫。
司禾也笑:“你主人就那般小氣?”
“嗯!”
“主人向來精打細算,連留給紫丹閣多少寶花都要盤算好久……”
顫抖的聲音漸漸消失,有人死死握緊秀拳,指甲刺入了血肉,淚水如江河決堤般洶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