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何時,初秋的朝陽灑下斑駁光影。
壽云山中薄霧微籠,柳梢隨著徐徐晨風搖曳,偶有野兔自眼前躍過,橫跨淙淙清渠奔向遠方。
自山頂淌來的渠水幽澈而清涼,絲絲縷縷的朝霞更為其遮上一抹金黃輕紗,顯得耀眼卻又分外安詳。
趙慶便陪著姝月和小姨沿著清渠一路緩行,足足半個多時辰才到了半山腰。
眼前是一片華美精致的庭院群,足有十數座,在這壽云山上顯得分外突兀……
嬌妻輕柔道:“也不知姐姐起床沒有,有時清早過來她都還躲在被窩。”
顧清歡很少喊娘,姝月和小姨便也就跟著喚上一聲姐姐了。
趙慶自然也是稱呼姐姐,唯有司禾不同……她都是直接叫清辭,李清辭也直接叫她司禾。
她們兩個當年在賀陽白馬寺的時候,便經常湊在一起說話。
一位是長視久生的異世妖神,一位是孤苦寒涼的凡俗婦人,依常理來說她們自然是無話可說……但事實恰非如此。
司禾在白馬寺做客的時候,經常去找李清辭一起喝茶,她也不會說教,只是聽著清辭述說往事,或是聽聽寺里的趣聞,以及清辭對那些殘舊經文的見解。
時至如今,壽云山上已經形成了一種頗為奇異的情況。
清歡有時趁著柳盼不在,偷偷喊一聲娘,哄清辭每天開開心心的。
趙慶和姝月小姨則是叫姐姐,司禾自然是直喚清辭。
但又有柳盼每天陪著李清辭,也喚一聲姐姐,而后又喚清歡姐姐……以前還會喊趙慶一聲前輩,現在也不叫了。
總之,大家就是各論各的,哪還有什么輩分差別存在。
趙慶輕笑搖頭,也沒去敲響院門,而是陪著小姨和姝月在這些庭院之間來回走走游逛。
“這是纖凝的宅子,和秀姑娘是鄰居。”
“那邊是曾掌柜和沈墨的家,丹鬼的宅子在最深處……不過他們都沒在家。”
小姨美眸扇動,輕笑回應姝月:“秀兒應該在家,她夜里很少在天香樓待著。”
趙慶遠遠跟在兩人身后,只覺得此刻的空氣分外清新,壽云山比起松山郡外,倒更像是一處世外桃源。
他迎著朝霞側目遠眺,依稀能夠見到山腳下升起的裊裊炊煙。
姝月回眸笑道:“夫君在看咱們山下的家?”
山下的家……丁字末號院?
趙慶不置可否,快走兩步牽起小姨的玉手,而后將嬌妻攬入懷中,繼續沿著清渠游蕩。
“咱們在山腳的時候,也能看到這里。”
他神色輕松,隨意說著舊事:“早年這里還是內門弟子值守的地方,只有幾座小閣別院……”
趙慶心神微動,再次側目望向山下,縷縷朝霞將柳色與炊煙都映的分外嬌媚。
他依稀能夠記起,宗門試煉之時初遇青影,那時候還是站在山下遙望此間,脈脈余暉正如此刻的霞光一般,同樣泛著朦朧的赤紅色澤。
“后來……”
趙慶想了想繼續道:“后來錢洪為離開,這山上便也就沒有內門弟子駐扎了。”
“裴進成為了長老,大刀闊斧的修整宗門,將這里的幾座小別院建成了符坊。”
小姨接過話頭,輕柔道:“符坊到了萬象,丹霞去了南澤,這里又被王騰改建成了宅子。”
“直到朝廷的匠人到了山上,才有了如今這些幽靜閑適的庭院。”
姝月聽著似是有些出神,趙慶也緩緩點頭。
一晃也十多年了……
他低聲道:“等龍淵之行結束,咱們陪著檸兒再游大漠如何?”
小姨美眸閃爍,朱唇抿出一抹笑意,輕聲道:“打算接我娘過來,與清辭姐姐做個伴?”
趙慶隨口笑道:“那還得看岳母是否愿意才行。”
小姨的母親也是一修士,出自離國絕塵谷冷家,名叫冷嫻。
對于冷嫻來不來壽云山……趙慶倒是無所謂,只是很早就打算著陪小姨去見見母親,等一切安定之后也該動身了。
姝月笑盈盈道:“我覺得娘親不太可能會來壽云山,畢竟周家便如今便在武安郡。”
說起曉怡的家事,姝月輕松寫意甚至還偶爾玩笑幾句。
小姨若有所思,含笑應道:“或許吧,我娘她也是大方性子,指不定會怎么樣呢……”
正當這時,三人身后不遠處的庭院傳出了動靜。
半扇嶄新的杏漆大門被人拉開,少女螓首微探望了一眼,急忙招呼道:“姐姐!阿兄!”
清澈而純凈的嗓音回蕩,早有所覺的趙慶三人相互對視,含笑步向了柳盼。
只不過姝月的眸光有些促狹,而小姨則是滿目戲謔。
這自然是因為盼兒的稱呼……少女的小心思昭然若揭。
此刻,柳盼身著一身寬松的素白練功服,明眸皓齒亭亭玉立,白皙俏臉上的笑容也分外燦爛。
趙慶自然是知道柳盼心思的,小家伙藏不住事兒,早就貼臉開過大了,如今也是分分明明的都寫在臉上。
不過趙慶對她顯然是沒什么念想。
一看到柳盼挺拔玲瓏的身姿,便滿腦子都是她小時候穿著棉襖臟兮兮的可愛模樣。
這哪能下得去手啊!?
小姨非得扒了自己的皮不可。
更不用說檸妹就在山上,像盼兒這種段位的選手,她一拳能打一百個。
直激的柳盼恨不得喊她一聲楚前輩。
想進趙慶的家門可太難了……首先要修為實力能夠吊打姝月小姨和清歡,然后軟磨硬泡征得她們三個的一致認可,并且成功俘獲趙慶的心神,還得完美擺平司幽娘娘才行。
當然,這些副本被紅檸刷過一遍后,如今又加強數倍不止。
畢竟檸妹不光是完成了副本,還做到了所有天香女修都難以完成之事——在趙慶沒有精魄的情況下,把他勾引的死去活來。
小姨掙脫了趙慶的懷抱,蓮步邁動上前揉了揉柳盼的發絲,輕松笑道:“姐姐吃過早飯了嗎?”
柳盼感受著頭頂溫柔的觸碰,明眸對上周曉怡滿是調笑的眼神,不由有些小郁悶。
她親密挽起小姨的藕臂,將趙慶和姝月一起迎進了家里。
“姐姐剛沐浴結束,還在梳妝……要傳訊曾掌柜來一趟嗎?”
姝月搖頭道:“不用,宗門里沒什么事,不要麻煩她再來回跑了。”
庭院很大,除卻三兩青柳之外,還有幾顆移栽的松樹,如今也長的枝繁葉茂。
廂房中傳出婦人輕柔的喚聲:“今天怎么這么早?慶也來了啊!”
趙慶掃過西廂窗邊的身影,含笑應道:“清歡還沒睡醒,我代她來看看姐姐。”
柳盼嬉笑著泡好了熱茶,與姝月言說宗里最近的瑣事。
比如是哪位師弟成家了,亦或是女弟子間的小摩擦……
關于這些,趙慶自然是插不上話的,只能和小姨眉來眼去默默傳情。
小姨朱唇微抿,極為挑釁的探出自己的神識,與趙慶纏纏綿綿的同時,還調笑詢問柳盼:“盼兒打算何時成家?”
柳盼眼底蕩起漣漪,又望了一眼姝月極為溫柔的神色,也笑著開口:“盼兒不嫁人。”
“只想陪著清辭姐姐,如若清辭姐姐嫁人的話,盼兒便做她的通房丫鬟。”
趙慶:!?
這都是什么屁話!?
聽聞此言,小姨也是眸中精彩連連,對趙慶傳音道:“她并不知清歡清辭的舊事。”
趙慶不動聲色,心說這倒也是……畢竟盼兒連孫連城死了這事都不知道。
正當這時,他腦海中陰華輕蕩。
司禾提出另外的猜想:“有沒有可能,是李清辭教她這么說的?”
趙慶神色古怪,剛準備回應司禾,正巧廂房的房門推開……
他旋即壓下玩笑心思,望向豐潤而潑辣的美婦,含笑解釋著清歡去了哪里。
“昨夜里清歡興起,飲了不少瓊漿美酒,清早熟睡未醒便沒有喚她。”
趙慶自然不會對李清辭說……清歡昨夜極情恣欲,折磨紅檸的同時,也將自己折磨的不輕。
只能借口喝多了隨意搪塞一下。
畢竟李清辭也不會真的在意清歡是不是喝酒了。
美婦濕漉漉的發絲披在身后,即便是穿了一身寬松的丹青水袍,也難掩其骨子里的風韻與妖嬈。
“清歡在我這兒倒是不怎么飲酒,既然愛酒便多灌她些。”她嬌笑著掃過小姨身上的素裙,心知清歡昨夜應是和曉怡陪著趙慶休息在一起。
小姨輕笑取出了前幾日在遼國買的香干綿酥以及特色糕點,沒好氣道:“清歡可不用灌,陪著趙慶自己便能飲的爛醉如泥。”
她遞過一包糖酥讓盼兒先吃,而后隨口說起家常:“前些日子游經遼國,尋了不少稀罕的吃食,這些糕點我和姝月都愛吃,姐姐嘗嘗?”
李清辭風風火火的來到院中,輕撫姝月的香肩坐在她身邊,而后接過一包糕點拆解著油紙笑道:“那看來慶的酒量倒是不錯~”
她小心翼翼的將糕點分給姝月和柳盼,又將剩下的遞給曉怡,自己只輕抿嘗了一點便贊不絕口。
趙慶也隨意說笑著家常話:“清歡喝酒純粹是看人的,出門在外卻是滴酒不沾。”
他言語的同時,也在暗自打量著美婦的姿容精神。
雖說她如今也依舊未曾修行,但這兩年倒也未見絲毫頹態,反倒是更加妖嬈嬌媚了。
趙慶和司禾暗中言語著,不是菩提的經文神奇,而是道信留下的法太過玄妙……
同時他心中也有些急切,清辭如今的狀態雖然很不錯,也不用擔心什么病災,但頂多也就過個二三十年便垂垂老矣壽元無多了。
道信留下的經卷到底好不好使也沒個準信兒,李清辭又沒有靈根,尋常修行的路子根本走不通。
如果到時候她還是個凡人,便得走煉魂化妖那種路子了……
畢竟自己和姝月都沒有雙親,哪能眼睜睜看著清歡唯一的血親離世?
趙慶三人并沒有在這里停留太久,也只是看望一下李清辭隨便坐坐,另外觀察一下她研習白馬寺的經文有沒有什么進展。
美婦倒是高興的很,嬌笑著給姝月帶了不少自己蒸的肉包,還有兩身為趙慶裁的衣袍也一并交過。
她如今清閑,偶爾去陸牛縣逛逛,或是給家里裁剪衣裳自己釀些濁酒……倒也樂在其中。
步下山腰之后,趙慶和姝月小姨沒再游逛,眼看到了辰時,正巧到御膳房吃一碗熱騰騰的湯面。
山腳附近偶爾有弟子路過,也有陸牛縣鄉野的獵戶上山,而層云之上的那只杏黃小舟……緩緩落在了丁字末號院中。
如今的小宅院干凈整潔,依舊幽寂而祥和。
膳房改建占了大部分的丁字排院,但山腳下的這一處自然是留了下來。
姝月腳步輕盈,率先邁步打開了自己家的院門,站在街上笑盈盈的回望丈夫和曉怡。
兩人自是笑著無聲跟隨,一起邁步尋向了膳房預留的偏殿。
司幽宗大多數弟子都在鄉野做任務,也只有換值或是休沐的時候到宗門吃些美食……
當然,司幽的弟子還算有些閑錢,大都在鄉野建造了自己修行小居,即便是自己不住了,也可以轉售給后來的值守弟子。
膳房沿用了皇宮中的規制,高檐朱瓦分外寬敞。
只不過偏殿之中時常冷清,只有趙慶一家或是柳盼七秀他們能來這里。
有身段玲瓏的宮裝少女遞來食譜,恭敬等著趙慶的吩咐,像是這些小宮女也不會知曉楚帝就在自己身前。
趙慶隨意翻看著菜譜,抬眸看了一眼姝月輕笑道:“三碗清湯面,讓膳房隨意煮制調味便好。”
以他和小姨如今的修為,基本上閉關一兩個月連辟谷丹都不需要吃,只靠著靈力便能蘊養肌體。
姝月雖然還在筑基,但也能夠脫離凡俗餐食了。
早幾年姝月每天都還會做飯,如今她專心修行之后家里也沒有小廚娘了,只有起了興致要一起吃吃喝喝月下小坐時,她才會招呼著清歡小姨一起動手準備美食。
不過他們一家清早的時候,也定會外出尋些吃食,攜手同行游游逛逛,或是躲在被窩里偷懶等著投喂……只覺得這是人間極美的享受。
不知不覺間,壽云山上起了大霧,遠空朝霞成綺。
山腳下幽寂的小宅院中,三人并坐慢飲著熱湯,也無桌案也無木凳,直接便是坐在了東廂房外的臺階上。
熱氣騰騰的湯面鮮咸可口,散發著濃郁的香氣,點點油花與葵葉漂浮蕩漾。
在趙慶身側,還有兩只緊封的竹桶,那是帶給清歡和檸妹的吃食。
小姨神情柔和,美眸掃過這座自己并沒有居住過太久的宅子,不知想到了什么,突然笑問道:“你帶檸兒躺過房檐嗎?”
嗯?
趙慶與姝月對視一笑:“沒有。”
小姨輕輕點動螓首,正要開口說什么,卻被姝月打斷:“咱們今夜一起陪檸兒去宮閣月臺上賞月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