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月窗間過馬，一去不回。
十二年似是很長，但卻又很短。
周圍熙熙攘攘，耳邊嘈雜紛亂，一如當年清明的雨后，丹霞宗的升仙大會。
只不過記憶中的宗門廣場，早已化作了樓閣林立的街道，那個站在人群之中青澀稚嫩的王姝月，如今也成為了司幽宗的宗主。
匆匆歲月改變了太多，卻又讓人覺得一切如舊。
也只不過是……當年貼著暖爐偷偷看話本的小嬌妻，現在不怕凍手凍腳了。
僅此而已。
“涂木，練氣二層，火土雙靈根皆為下品，前往城西王執事處等候！”
“方祥，先天境界……”
一道道聲音回蕩耳邊，偶有天資不凡者出現，難免掀起一陣議論。
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人群外的這一對年輕男女，男子劍眉星目俊逸不凡，女子柔情似水裊娜娉婷，倒真是一對神仙眷侶。
唯一可惜的是，他們身上并沒有絲毫靈氣波動，也不過是兩個先天武者罷了，除非雙雙擁有中品靈根，否則怕是只能失望而回。
“這位兄臺自何處而來？”
“松山，道友呢？”趙慶握著姝月的纖手，隨口笑應著過來搭話的青年。
時隔多年，他與姝月再遇收徒之事，難免重溫舊夢……況且這是自己家的宗門招收弟子，總要過來看看逛逛的。
青年百無聊賴的雙手抱胸，偶爾眺望一眼人群最深處的動靜，不知還有多久才能輪得到自己，他朗聲笑道：“我自武安郡而來，你們是夫妻？”
趙慶：？
他定睛仔細看了一眼湊過來搭話的話癆，而后含笑緩緩搖頭。
姝月明眸撲閃，脆聲笑道：“不是。”
“我們是父女，爹爹送我前來測驗靈根的。”
言語傳出，她也不管青年眼中滿是震驚的神色，盈盈仰首在丈夫唇畔輕啄，柔聲道：“咱們先回客棧歇息？”
趙慶稍加沉吟，寵溺的幫嬌妻梳理青絲，含笑應道：“正好帶上你兩位小娘一起休息。”
他旋即攬過姝月不盈一握的纖腰，邁步離開之前還不忘對青年告別：“女兒性子急，見笑了。”
兩人的身影很快便被人群遮掩，唯留下滿目呆滯的馬臣久久不能回神，他似乎發現了什么樂趣，但恨只恨……自己是個男兒身。
對于姝月的惡趣味，趙慶自然是順著她一起嬉鬧，也難得嬌妻在外面開開玩笑調皮一下。
小姨和清歡站在更遠處的樓閣上觀望著，見此情形也不由雙雙露出笑顏。
四人匯聚之后，緩步游蕩在司幽城西的長街上。
畢竟是司幽宗的大事，他們總要走走看看，如果有什么紕漏或者疏忽的地方，也好及時調整。
而紅檸則是先行去尋了白婉秋，帶著陳長生一行人說笑游逛。
但也僅僅過了三炷香的時間，趙慶四人便在天香樓外，見到了游逛而返的玉京修士……
天香樓。
趙慶面對幾位金丹元嬰境的前輩，該見禮還是先見禮，著重謝過大家對司幽宗的幫扶之后，才言說著御膳房準備了美酒佳肴，要好好設宴款待一番。
陳長生自是說笑推拒，白婉秋輕笑挽著紅檸的藕臂揶揄道：“那是給新入門的弟子們準備的餐食吧？”
相較于陳長生與秦楚欣，白婉秋自然是與趙慶一家熟絡的多，言語談笑間也沒有任何顧及。
趙慶心知他們也不會真的留下吃飯，攬過姝月的香肩笑道：“那便讓司幽宗主親自下廚，為諸位接風洗塵如何？”
姝月明眸閃爍，煞有其事的便要忙碌，呼喚清歡與她一起準備餐食。
秦楚欣輕盈邁步，攔下了姝月的動作，她美眸望向趙慶似有深意的開口：“設宴之事倒是不急，我們此番前來，除卻觀禮司幽之外，還有另外一件事。”
趙慶凝望這位身著道袍的清麗女子，疑惑問詢著：“秦掌門是指？”
女子身姿搖曳坐回原處，目光掃過趙慶一家而后又看向陳長生與程岳，緩聲言語道：“那自然是……”
“特意前來祝賀永寧血子落在了楚國。”
笑言傳出，原本稍稍提起的沉重氛圍，又變得舒緩了不少。
趙慶好整以暇，笑看小姨和纖凝一起為大家端茶倒水，他倒是一點都不急。
不就是來拜見司禾的嘛。
他也只能等對方開口，總不好自己言說……直接就要帶大家去見司幽娘娘。
“說來慚愧，我這個血子當得不明不白，還不如沈墨在試煉中輕輕松松便取得了一席之地。”
沈墨坐在劉子敬身側，輕笑搖頭依舊是不言不語的。
提及此事，陳長生眉頭皺起鄭重道：“龐師兄不曾告知過緣由？”
“這倒是不曾提及，或許是暗中隱藏了太多危險吧。”趙慶與紅檸對視一笑，自然不會說他留在血神殿里監考了三天。
況且因為青龍入命的緣故，又有冥殤景國張瑾一的出現，他也確實很危險。
白婉秋輕輕頷首似是回憶著：“當時楚欣確實發現了不少倪端，如若不是龐血子親自送你離開，恐怕還真有些麻煩。”
程岳雙眸微凝，緩緩放下了手中茶盞：“據我所知，九十州血子如今已有三位身死，你們近日行事定要更為謹慎些。”
趙慶悵然嘆息：“起初我也未曾意識到，龍命之事暗中還隱藏著如此多的危機。”
“若是當年能夠跟隨掌門，踏入紫珠一脈就好了。”
“如今只能待在此處靜待龍淵，閑暇之時規劃布置宗門……”
“對了，我等見識畢竟淺薄，掌門看過司幽近況之后，不知可有什么提點？”
趙慶三言兩語岔開話題，青龍入命之事沒什么好聊的。
跟他們說也說不清，只會勾起清歡遭難的回憶，而且眼下待在家里修行哪也不去，倒也不用管外面爭得地覆天翻。
程岳含笑輕抿一口靈茶：“宗門之事我向來不加過問，倒不如問問秦掌門有何提點……”
“不過我方才又念起一事。”
程岳側目看了秦楚欣一眼，轉而望向一直安靜坐在趙慶身側的顧清歡。
“當日血神峰之行，師妹與我一起前往，如若不是她有所提醒，我此前竟從未發覺清歡擁有如此草木天資。”
草木天資？
白婉秋雙眸微凝，探出神識仔細審視清歡。
秦楚欣隨口笑道：“你這個紫珠的駐守，當年把人帶到了圣地都沒讓清歡進入丹塔，如今倒是知道找補了！”
趙慶輕攬身側嬌軀，含笑言語：“有此機會，還不好好向掌門請教一番？”
他心說當年清歡進了丹塔也沒有用，這九妙藥體是后來才有的……程岳能發現才特么奇怪了。
顧清歡自是起身離座，盈盈施禮：“掌門。”
程岳微微頷首應下此禮，雖說他今天是來拜訪司幽娘娘的，但清歡趙慶當年都是出自丹霞宗，口稱掌門實屬常理。
趙慶笑看程岳，暗中卻已經跟司禾一起編排起來。
程岳的宗門豈止是出了幾個血衣弟子啊，還有個血衣樓主呢，更甚至是逐月劍主和如意劍……也不知程岳以后有沒有機會知道。
此刻，諸多目光匯聚在清歡身上，程岳取出早已備好的一株靈草遞過：“嘗試直接萃取煉化藥液，無需凝丹。”
趙慶心神暗動，也靜靜打量著程岳的操作。
說起九妙藥體到底是個什么功用，他也是和清歡一點一滴摸索的，并不了解全貌。
顧清歡神色平靜，雙眸輕闔便開始煉化靈草，這對她來說自然沒有任何阻礙……
然而，隨著她的靈氣包裹手中奇草，雙眸竟開始隱隱作顫，似是感覺到了一股深蘊的浩瀚與磅礴。
肉眼可見的，纖手之上的奇草化作幽綠汁液，而后徐徐飄散成為淡青云煙，竟如同虛空生根一般重新生長。
呼嘯的靈氣奔涌匯聚而來，趙慶起身近前查看，將清歡護在身邊。
在一眾玉京修士的注視之下，那株重新生長的奇草，由原本的一片翠葉化作了九片……幾乎是頃刻完成。
程岳眼底蕩起漣漪，神情滿是復雜與懊悔。
回望眾人滿是問詢的目光，他也只是輕嘆道：“九妙藥體，沒入紫珠實屬可惜了。”
“原本師妹只猜測是七絕藥體，卻不想竟是九妙……”
趙慶不動聲色，靜靜等待著程岳的講解。
至于那一株自行生長的奇草，不用想也知道是紫珠一脈的寶貝了，顯然是用來檢測資質的。
“何為七絕？何為九妙？”秦楚欣看了半天，竟是并未察覺到清歡有何異常之處。
實在是術業有專攻，她一個離煙修士和紫珠丹道根本就八竿子打不到一塊，看不懂倒也正常。
程岳稍稍思索，望向清歡解釋道：“七絕與九妙區別不大，同樣是一種特殊的丹道體質。”
“識草識木、融石融血、以天地奇珍為藥，自身為爐，此為先天藥體，千年難遇。”
“七絕與九妙，也不過是對于草木奇珍的親和程度不同。”
他回望秦楚欣等人，一言蔽之：“倒也沒有太過特殊，只是煉丹更為輕松，吸收煉化天地奇珍損耗更小。”
“原來如此，多謝程掌門解惑。”趙慶讓清歡坐回原位，并未多說什么。
他心中對此早就有所輪廓，再加上清歡的機緣多到數都數不過來，倒也不覺得迫切。
程岳又頗為惋惜的感嘆幾句，最后笑言道：“等日后丹塔再次開啟，或可帶清歡前往一試，只是不知那些行走會不會再賜下紫珠傳承了，畢竟她已是白玉血衣雙脈同修。”
趙慶與紅檸一起說笑應過，言說等龍淵過后會出門游玩，途徑紫珠圣地再過去轉轉稍作觀望。
“如此也好，倒真是可惜了……”
程岳最終取出了一顆丹藥，交給清歡讓她收起，等境界達到練氣后期后，以此丹藥重鑄神識三宮輕而易舉。
趙慶看的真切，那分明就是一顆靈紋深蘊的絕品丹藥，而且以他的丹道水準竟難以窺其藥性，便知是出自紫珠的不凡之物。
他帶清歡道謝之后，便也就收著了。
心中不由覺得好笑，這些個老狐貍現在都把自己摸透了。
送禮什么的，從來都是直接給清歡姝月小姨，分明就是拿捏自己的軟肋……
事實上也確實如此。
以趙慶如今的境遇，若給他一些尋常好處，他也不覺得有什么，但如若對清歡極為照顧，他卻是難免心生親近之感。
眾人感嘆幾聲之后，又開始說笑起紅檸和趙慶的情愫之事，檸妹自然是含笑應對落落大方。
程岳也言說著，等程不疑境界再高一些，他便也就放心的和師妹云游天下去了。
修士不似尋常凡俗人家，壽元動輒上百年過千年，不可能走到哪里都帶著子嗣……程不疑如果給力的話，早該妻妾成群子孫滿堂了。
老是帶著這么個玩意兒，純粹影響程岳和師妹情愛云雨，畢竟程不疑的出現……本身可能就是個錯誤。
直至正午。
秦楚欣才道明來意，言說她曾見過司幽娘娘，還曾相約論道乾元宮，如今特地前來拜訪。
言及此事，趙慶又陪著大家說笑了一番自己剛成血衣弟子時的舊事，同時帶著他們前往司幽城西南去見司禾。
洛纖凝沈墨等人并未前往，他們總也是見過，而且以后也有的是機會見到。
主要還是陳長生和秦楚欣想要拜訪，程岳劉子敬白婉秋隨同一起。
……
玄機閣。
姿容絕代的白發女子憑欄而望，靜靜等候著。
這幅畫面在趙慶腦海中，早已沉浮一個多時辰了……
司禾平時在家里的時候，通常都是白發少女的嬌俏姿態，亦或是直接獸軀慵懶渡日。
除了偶爾欺負趙慶之外，很少顯露這幅清冷的妖神姿容。
關于這里面的緣由，趙慶心里跟明鏡似的。
禾媽是個體面人。
一般都不上大號的，畢竟大號玩兒多了容易掉逼格，平時隨便吹水抵賴跟著自己一起飆車什么的，把小號玩兒廢了也無所謂。
譬如她香火演化神跡、見道信見龐振，見那兩位天下行走，都是風華絕代的白發仙子，可謂是逼格滿滿。
如果世上有最美的御姐，那一定是司禾無疑——趙慶適當小舔一口，無傷大雅。
同時也對自己身后的五位玉京修士，有些憐憫。
雖說秦楚欣陳長生修為高絕，算得上在永寧州都能橫著走的存在，但地位層次與認知……還是差了一些。
龐振也曾來過壽云山，作為永寧第五血子，他見到司禾根本就不會多說任何廢話，滿嘴告辭恨不得轉頭就走。
而陳長生幾個竟然卻還心心念念前來拜訪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