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妍是被隋院推著來開會的，人到了一定時候，身不由己。
她作為骨科副主任，開會也得有KPI。
沒想到這次一來，又看到了熟悉的人。
她才剛掃到這個正在向自己靠近的人，大腦還沒辨認出他是誰，杜航就已經(jīng)先一步舉起自己的工作牌以示清白。
“這次我真不知道你會來，我們隔壁部門是負責(zé)這場會場的，我純粹來蹭個蛋糕吃。”
許妍抬眉，頭稍偏，看向那邊的甜品桌。
“稍微讓讓，我拿個蛋糕，謝謝。”
她用勺子挖著上面的奶油，剛吃了沒幾口，就被一個見過幾面的三院心腦血管主任叫過去聊，許妍禮貌地停嘴，將那個吃過的蛋糕隨手放在了桌子角落不影響別人的地方，還把叉子插上去示意有人碰過。
結(jié)果剛過去聊了會兒，有個老總突然說要給幾位介紹一下自己的兒子，許妍眼睜睜看著那邊的杜航走了過來。
“……”
他露出有點無辜的笑。
簡單客套了幾句后，周圍幾人繼續(xù)聊起來。
“最近那個醫(yī)療機器人不是又興起來了嗎？聽說是首都一家研究所跟首都醫(yī)大把協(xié)同磁性界面微機器人做出了非接觸操作，那幾支概念股最近不知道漲了多少。”
“我怎么沒聽說？是哪家研究所。”
“是恒工家那個兒子注的資，姓邱。我沒記錯的話，這個團隊總工程師今天也來現(xiàn)場了吧……”
這邊話音剛落，不遠處就響起聲音。
“項先生！我沒看錯吧，真的是您。”
現(xiàn)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目光都看了過去。
看見東瑞醫(yī)療的王老板快步走去一個方向，眼角眉梢都帶著笑，“好久不見……”
王老板對項易霖是十分欣賞的，畢竟他在許氏期間許氏的青云直上是眾人有目共睹的，而且后來許氏出事，他也安然無恙，那一筆筆干凈的賬目流出，無論是真這么干凈，還是用了手段使其干凈，都不容小覷。
優(yōu)秀才俊，手段高明，無論是當(dāng)女婿還是請回來給東瑞坐莊那都是他的福分。“這半年都沒怎么聽到您的消息，今天能在這兒碰見，真是我的幸運……”
那邊剛才還站在那里的男人身形側(cè)背對著眾人，露出的半張側(cè)臉下頜線有些許緊繃。
刺眼的陽光從樹也叢里落下，照在地面斑駁，樹影也跟著輕輕搖曳，蓋住了男人本就在竭力隱藏的右半張臉。
不再是完全的西裝，大衣搭在臂彎處，依舊是偏正裝的通勤，深灰針織POLO領(lǐng)口微敞，里面是純黑打底。
許妍也看了過去。
但是他一直沒有扭過來臉，像是在努力躲避某個人的視線一樣。
身邊的杜航在問：“許主任跟他認識對嗎？”
許妍收回視線：“為什么會這么問。”
“其實我見過他幾次了。”杜航說，“第一次見，是居酒屋的那個晚上，我跟我的客戶要走，那個客戶說了幾句不太好聽的，他突然出現(xiàn)，……動手打了對方。”
許妍輕輕側(cè)了眸。
靜了幾秒，杜航雙手環(huán)臂，盯著項易霖的方向開口道：“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，感覺這幾次見面，他對我都有點敵意。”
許妍驀地沖他笑了下。
杜航不明所以，也對著她友善笑了下。
“不出意外，他應(yīng)該會對你更有敵意的。”
“……”
許妍若有所思，“那天你是不是還教我兒子學(xué)羽毛球了來著？你等著吧，這幾天晚上回家稍微注意點，小心車胎壓釘子，腦袋上砸花盆。”
“……”
杜航沉默，也已經(jīng)猜到了對方的身份：“你前夫怎么被你說的像個鬼一樣。”
其實也就是嚇唬他，許妍淡道：“所以最好離我遠點，就不會有什么事發(fā)生。”
“……這次真的是偶然，姐姐。”杜航是覺得她有一種吸引力，所以對她產(chǎn)生好奇和興趣，但也沒到跟蹤狂的地步。更何況他也被拒絕過了，再主動就真變成冒犯了。
因為是剛從醫(yī)院趕過來的，許妍沒太收拾，穿著最耐臟的黑羽絨服和舒適休閑的褲子，頭發(fā)也松松扎著個低馬尾，甚至因為出門忘了摘眼鏡，眼睛上還掛著三百度的眼鏡，細長金絲邊框，隋瑩瑩當(dāng)時給她選的款式，說襯得她很溫柔清麗。
事實也的確是如此。
風(fēng)吹草動，溫柔清麗的許妍戴著眼鏡，因為白大褂揣習(xí)慣了，此刻也習(xí)慣揣著兜，沖著一個正青春年少的男孩笑。
那個男孩也像個蠢貨一樣沖她露出了上排牙齒。
長得很蠢，像邱明磊家的那條狗。
但年紀小，命長。
臉上也什么東西都沒有，干凈。
項易霖的神情里看不出情緒，但對面等待他回答的王老板卻覺得他情緒好像變得更沉。
有負責(zé)人過來跟他介紹，這位是項總工，協(xié)同磁性界面微機器人那個項目的總工程師。
王老板的眼睛瞬間變得更亮起來了。
許妍回過身打算找自己的小蛋糕時，突然發(fā)現(xiàn)剛才位置上的東西已經(jīng)空空如也。
杜航也發(fā)現(xiàn)了，“是被服務(wù)生收走了？”
許妍看著那邊突然消失不見的項易霖。
認識多少年了？大概有她人生的一大半。也許是從前付出的感情太滿，水過留痕，那道淺淺的痕跡，曬不干。她從來看不透項易霖，卻又總是能敏銳且精準地感知到，一些關(guān)于項易霖的手筆。
……
那個被食用過幾口的小蛋糕，夜晚出現(xiàn)在那漆黑的小房間里，快要跟窗外的黑暗融到一起，以至于不清晰，看不見。
水流聲嘩啦啦響著。
項易霖在洗手臺前洗著手，冰涼入骨的水流澆下，冷白骨節(jié)分明的手指浸泡在水中磋磨，卻仍有種隱隱的不適在胸口起伏著，某種酸脹刺痛幾乎要呼之欲出，刺破他的胸口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男人終于抬手，關(guān)掉了那個水龍頭。
他眼簾微低，上半身微弓著，頸后那塊反骨微微突出，項易霖在鏡中抬眼看向自己，陰鷙而丑陋的自己，那塊丑陋而惡心的疤痕，低低喘息。
滿地是散落藥片。
——藥物過量而導(dǎo)致的心率加速。
除了這些，還有出汗，思緒混亂，和眼瞼痙攣。
久病成醫(yī)，項易霖很清楚自己的所有病癥，甚至到了能預(yù)感接下來會是哪里有排藥反應(yīng)。
這么多不良反應(yīng)。
獨獨沒有幻覺。
獨獨，再看不到那個影子……
手表嗡嗡響著，在要發(fā)出機械的聲音前，被男人先一步摁在了水中泡下，腕帶在最底部掙扎了幾下后微微浮起，漂浮在水面，屏幕上還掛著水珠。
手臂在摁著手表往水里泡時，被周邊柜子的尖銳邊緣劃破，滲出了絲絲的血跡，浸透了水，染成了淡淺的紅。
他面無表情看著這混亂的一切，心仍舊像個瘋子一樣的跳動，幾乎快要跳出胸口。那種濃烈的刺痛不斷侵蝕著他，今天那尋常而又簡單的一幕像是在他心底過了一遍又一遍，不斷的加深折磨著他。
僅僅只是因為，看到許妍對一個人笑了而已。
僅僅如此。
四點二十回的這里。
七點三十分，藥效起作用了，重量的抑制情緒藥品令項易霖詭異的平靜了下來，所有情緒都像是被裝進一個無底的小盒子里，緊緊窒息包裹著，好像不見蹤跡。他嫻熟的給自己包扎住手臂的那個傷口。
那個位置總會被劃破，但項易霖沒去管過，哪怕次次被劃出血，也不會將其包起來。
包裹完傷口，就照常給臉上的那個位置涂抹上厚厚的藥膏。
他坐到狹窄的沙發(fā)上，目光瞥到面前的那個奶油小蛋糕，沉默不語。
只是忽然想起來，某個往床底下藏東西的小老鼠。
他現(xiàn)在的樣子又何嘗不像是。
他就像是嵌在回憶里的幽魂，不想走出來，也走不出來，也許總要有人記得那段回憶。
這個人不該是許妍。
這個人只能是他。
項易霖拿起遙控器，電視機里被投放出DVD的聲音。
許妍像跳跳糖一樣的聲音響起：“今天小項同學(xué)非常懂事，我一個眼色使過去，他就非常懂事的給我買了草莓糖葫蘆，錄個視頻夸獎一下，項易霖快回頭，別裝！”
電視機屏幕閃爍著唯一的彩光，屏幕晃動著，前面的他穿著校服，天邊殘陽暈著他們的身形。
那根糖葫蘆在那段視頻里被晃了很久，明明暗暗的影子投在黑暗的小房間里，投在滿是空藥瓶的桌面上。
如果總要有人記錄，從前的記錄者是許妍，現(xiàn)在的記得者得是他。
他收拾著地面臟掉的藥物，臉上明明滅滅的光影，將他的輪廓和那道丑陋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，隔著厚重的乳膏也仍觸目驚心，深紅得可怕，像是帶著某種過去的殘留，又或是他的心魔，他的執(zhí)著。
家里的藥臟了，很多藥瓶空了，項易霖深夜下樓去買藥，回來的路上，身后有人跟蹤他。
項易霖停下來。
遠處那個腳步也停了下來。
他回眸，身后的人消失不見。
項易霖繼續(xù)往前走著，一路沒再回頭。
斯越跟著跟著，就突然發(fā)現(xiàn)人不見了，他有點慌，左看右看，看著面前的十字路口，不知道父親去哪了兒。
跟丟了……
斯越沉沉地眨了幾下眼，失落攥緊書包帶，轉(zhuǎn)身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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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，項易霖回到自己的租住的醫(yī)療基地旁的公寓樓，正上樓梯，就看到了蜷縮在他門口的項斯越。
他小小一個坐著，旁邊還撂著黑書包，大概是等無聊了，甚至拿起了練習(xí)冊在寫。
項易霖在樓梯的拐角處停下腳步。
后退，轉(zhuǎn)身。
這次，那道腳步聲和聲音卻緊緊追了上來。
“……父親！”
斯越因為跑得太快，一個踉蹌從臺階上摔了一跤，差點栽到地上，所幸用手扶了下扶手。
斯越卻來不及松口氣，快步想要再次追上去，直到猛地剎下來，看到已經(jīng)停下來，站在他面前的父親。
“……父親。”
項易霖神情淡漠，下意識別過了臉，將自己留疤的那半張臉偏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