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二的榮國府，空中還殘留著昨夜炮竹的硝煙氣，寬大的門廊上掛著的紅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，透著一股節(jié)日的喜慶。
巳時初刻，鄭玄已到的榮國府。
門房通報時，賈琮正在前院大廳，查看這幾日來往拜年的拜帖，聽聞鄭玄來訪，忙放下手中事務，整了整衣冠便迎了出去。
初一，賈赦、賈璉都喝多酒了，王熙鳳派丫頭來請賈琮，早上負責在正廳迎賓客。
賈赦還在床上，賈璉倒是醒了，剛剛開始洗漱。
“二姐夫，您來了，新年大吉！”賈琮拱手笑道，一年多的工部歷練讓他眉宇間多了幾分干練。
鄭玄樂呵呵的還禮，道：“哈哈，琮弟同慶，岳父大人，他可起身了？”
賈琮引著鄭玄往廳里走，搖頭苦笑：“父親昨夜與幾位世交多飲了幾杯，恐怕要過一會，才能起來。我已命人通報祖母，鄭兄先到廳里吃杯茶，暖暖身子。”
兩人步入外廳，廳內(nèi)炭火正旺，驅(qū)散了早春的寒意。
丫鬟捧上熱茶，是上好的明前龍井，茶香裊裊。
賈琮端起茶盞，正要詢問二姐迎春為何沒一同回來過年，話到嘴邊卻又轉(zhuǎn)了念頭，先問道：“鄭兄這一路上過來，可還順當？這幾日京城車馬多，各處拜年的絡繹不絕。”
“尚好，只是街市上確實熱鬧。”鄭玄微微一笑，端起茶盞輕啜一口，眉宇間似有一絲掩不住的喜色，卻又未明言。
正說著，門房又傳來通報：林大人林姑爺，與環(huán)三爺回來了。
賈琮與鄭玄對視一眼，連忙起身往外迎去。
兩人才走到中門時，林如海與賈環(huán)已至門前。
黛玉坐的馬車，則往賈府的側(cè)門去了——榮國府這等世家大族，擺大宴的正式場合，素來遵循“男走正門，女走側(cè)門”的禮制規(guī)矩。
賈府中有多處側(cè)門與角門，重大宴席時，女眷多從側(cè)門進府，再經(jīng)抄手游廊轉(zhuǎn)入內(nèi)院宴席之地，這倒符合明朝“男女內(nèi)外有別”的宅第規(guī)制。
“林姑父，侄兒新年吉慶！”
“林大人，新年吉祥，晚輩給您請安了。”
賈琮與鄭玄齊齊行禮。
林如海一身深青色錦袍，外罩玄色貂裘，探花郎出身的文人風骨，經(jīng)過二十載宦海沉浮，早已化作一身清貴從容。
他面容清癯卻不顯嶙峋，眼神沉靜如深潭，見二人迎來，溫聲道：“好好，兩位賢侄，不必多禮，都是一家人。”
林如海也不吝嗇，兩人都得了壓歲銀子。
賈環(huán)站在林如海身側(cè)，今日穿了件寶藍色繡竹紋的錦袍，襯得他面容愈發(fā)清俊。他朝鄭玄道了新年吉祥。
鄭玄笑道：“環(huán)三弟，今日你的氣色不錯啊。”
賈母的榮慶堂里，早已是一室和煦。
邢夫人、王夫人、薛姨媽、趙姨娘、李紈、王熙鳳并諸位姑娘都在，按著位次坐著說笑。
炭盆燒得旺，滿室暖香。
賈母斜靠在榻上，身下墊著厚厚的猩猩紅坐褥，手里捧著個暖爐，滿面笑容地聽著眾人閑話。
正說到這幾日，各家豪門大族傳出來的新鮮事，丫鬟進來稟報：“老太太，鄭家姑爺來了，琮三爺正陪著在外廳吃茶。林姑老爺和環(huán)三爺也到了，林姑娘也回來了。”
賈母聞言，眼中笑意更濃，卻故意問道：“環(huán)哥兒？這猴兒，何時又跑林府去了？”
趙姨娘今日穿了一身嶄新的絳紫色襖子，頭上戴著兩支赤金點翠簪子。
聽賈母問起，趙太太頓時眉開眼笑，起身恭敬回道：“回老太太，我今早本想去他院子里，勸環(huán)哥兒去林府接林姑爺和林姑娘回來。誰承想我去晚了，環(huán)哥兒早就不在院子里了。聽他那丫頭晴雯說：三爺連早飯都沒用，就坐馬車去林府了，三爺說要到林府再用早點。”
眾人聞言，都掩口輕笑。
賈母仰頭大笑，聲音洪亮：“這個猴兒，我的政兒是個實心的，斷不會如此這般蹬鼻子上臉，哪家的姑爺，大清早的敢跑未來岳家討早飯吃？環(huán)哥兒這脾性，真真不知是隨了誰？”
知道賈母是在玩笑，趙姨娘也不慌，故意做誠惶誠恐的模樣，回道：“老太太明鑒，環(huán)哥兒這性子，能隨了誰？環(huán)哥兒這點子機靈勁兒，指定都是隨了老太太您的！”
滿堂頓時哄笑。
王熙鳳立刻接話，道：“趙太太這可說著了，環(huán)兄弟他這是隨根兒，和我們老祖宗一樣的，環(huán)哥兒，還知道給家里省一頓飯錢。大清早的，去未來岳家蹭飯，這算計，誰能比得上？”
賈母笑罵：“去去去，趙丫頭如今也學壞了，好的不學，去學鳳丫頭，更是整日編排我這老婆子。兒孫做了好事，你們不說學我的；環(huán)哥兒這等厚臉皮，上岳家蹭吃蹭喝的做派，你倒誣賴到我身上！”
王夫人坐在下首，面上不顯，心中卻泛起酸來。
是啊，怎么沒想到？
林家是江南世家，幾代人積累下的家業(yè)和財產(chǎn)。
林如海如今沒有兒子，那些產(chǎn)業(yè)，以后豈不都便宜了環(huán)老三？
她抬眼看了看坐在薛姨媽身旁的寶釵，心中忍不住又暗自嘆了口氣。
正說笑著，黛玉已從側(cè)門進來。
她今日穿了件淺碧色繡折枝梅的緞襖，下系月白綾裙，外罩一件銀狐斗篷，清麗脫俗。進了屋，先解了斗篷遞給紫鵑，上前給賈母拜年。
賈母忙讓人扶起，從身旁小幾上取了個沉甸甸的赤金如意紋荷包遞過去：“玉兒，好孩子，這是給你的壓歲銀子。”
黛玉恭敬的雙手接過，又一一給邢夫人、薛姨媽、王夫人、趙太太等長輩行禮，拿了一輪的壓歲銀子。
黛玉這才坐到史湘云和探春中間的空位上。
史湘云性子最急，黛玉剛坐下，她便湊過來，將方才眾人調(diào)侃賈環(huán)的話又說了一遍，末了還加了一句：“林姐姐，他可是找了個會過日子的，知道省家里的飯錢呢？去你家蹭飯？”
環(huán)老三的膽子的確大，沒有女婿天然怵岳父的心態(tài)，黛玉雙頰泛紅，想起今早賈環(huán)到林府時，將林府當作自已家的隨意模樣，倒真是……真是個“無賴”。
她心中這般想，嘴角卻不自覺地微微上揚。
林如海在正廳坐下來沒多久，后院的丫頭來請，四人一起往內(nèi)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