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壽山行宮正殿內,爐煙裊裊,暖意暗浮。
鎏金蟠龍暖爐中炭火正紅,檀香的清貴氣息悠悠彌漫,與窗外透入的雪后清寒悄然交織。
太上皇后端坐于紫檀雕鳳椅上,雖鬢角已染星霜,但眉目之間那份經年累積的威儀,反而沉淀得愈發深重。
緩緩掃過殿中肅立的四人,落在那最年輕的身影上,帶目光古井無波著審視。
賈環垂手恭立,身形挺拔如竹。
殿內光影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淡淡的輪廓,目若晨星,鼻梁挺直,唇線雖顯年少,卻有一份超乎年齡的沉靜。
方崇安全身甲胄,站姿如標槍般筆直,儼然一副盡忠職守的禁軍將領模樣。
太監魏進忠面白無須,嘴角永遠掛著一抹宮里歷練出來的、弧度恰好的笑意,有皮笑肉不笑,深宮之人特有的高深莫測。
馮唐,這位戎馬半生的老將,花白胡須微微顫動,壓抑著不滿的心緒——讓他屈居于一個黃口侍讀之下,聽其調遣,實在不服氣。
“太上皇的口諭,小魏子先前已然宣明。”
太上皇后終于開口,聲音不高,溫和徐緩,卻字字清晰,叩在每個人心上,“此番萬壽山行宮的周全,并緝查蒙古細作滲透一事,便全權交予你四人協理。以賈環為主,馮唐、方崇安、魏進忠三人從旁輔助。諸位……可都明白了?”
“臣等明白。” 四人齊聲應道。
太上皇后的目光再次落回賈環身上,停留了片刻,才緩緩續道:“既然太上皇欽點賈侍讀主管此事……” 她話語微頓,鳳目稍斂,似有若無的銳光一閃而過,“那么,本宮與兩位皇子、三位王妃,還有諸位皇孫的安危,可就全系于賈侍讀一身了。”
這話說得云淡風輕,聽在耳中卻重若山岳。
疫毒隨蒙古細作而來,無形無影,誰敢擔保萬無一失?
蒙古細作攜帶天花疫毒而來,誰能抱著一點岔子都不出?
聽太上皇后話里的意思,像是托付,實則是將賈環架在火上烤——行宮若出半點差池,首要問責的便是他這個“負責人”。
輕描淡寫間就把千斤重擔壓在了他肩上。
馮唐、方崇安與魏進忠三人,聞言,眉眼間細微的松動,臉上露出輕松的神情。
小胖子韓王不由有些擔憂了。
賈環面上卻無波無瀾,仿佛未聽出那話語深處的機鋒,只依禮深深一揖,聲音平穩清澈:“臣蒙太上皇、太上皇后信重,必殫精竭慮,護衛太上皇后、諸位殿下、王妃及皇孫萬全,嚴守行宮內外,絕不敢有絲毫懈怠疏漏。”
太上皇后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執起手邊溫熱的鈞窯茶盞,揭蓋撇了撇浮沫,淺呷一口,方才放下。
盞底與紫檀小幾相觸,發出輕微卻清晰的磕碰聲。
“賈侍讀,行宮的應急諸事,便由你全權安排了。” 她目光掃過馮唐等三人,“諸位,你們皆須聽從賈侍讀調遣,同心協力,共渡此關。”
“是,尊太上皇后之命。”
殿中一時寂然,落針可聞。
迎著眾人的目光,賈環神色坦然,向前微踏半步,拱手道:“既是太上皇后懿旨,臣便僭越了。”
略一沉吟,似在梳理思緒,賈環隨即清晰喚道:“魏公公。”
小魏子似有微愕,沒料到賈環第一個點的會是自已,躬身趨前:“賈大人請示下,奴才恭聽。”
“公公常年隨侍太上皇左右,深諳宮廷禮儀規程,對內務諸事更是了如指掌。”
“賈大人夸獎了,不敢當。”
“便有勞公公,總領行宮內一應事務,專心伺候太上皇后、三位王妃與諸位皇孫的起居用度。宮內人員調度、物品進出、消息傳遞,皆需公公嚴格把關,務必周全妥帖。”
內侍出來的人,伺候主子本是看家本領,且他身為太上皇近侍,此番派來行宮,明為協助,實為太上皇耳目。
賈環將此職委于他,既是人盡其用,確保內廷安穩。
小魏子道::“奴才謹遵賈大人吩咐。定當盡心竭力,照料好主子們,管內宮事務,必不敢有半分差池。”
賈環點了點頭,目光轉向如松挺立的方崇安:“方參領。”
“末將在!” 方崇安抱拳。
“請參領繼續統轄禁軍,全權負責行宮內外所有宮門、角門、通道的守護、日常巡邏與緊急布防。尤其東西南北四座主門,乃行宮咽喉,重中之重,必須萬無一失。宮墻之內、各殿宇之間的防衛銜接,亦需參領統一協調。”
賈環將整個行宮最核心的守衛之責全數交托于他方崇安,這既是極大的倚重,也是將他與行宮安危徹底捆綁。
宮門若失守,細作若潛入,他方崇安便是首罪。
這確是他分內禁軍職責,無可推諉,且賈環的安排合情合理。
深吸一口氣,沉聲應道:“末將領命!必恪盡職守,嚴控宮禁,護衛周全。人在門在!”
最后,賈環的目光落在馮唐身上。
“馮將軍。” 賈環開口,語氣依舊平穩。
“賈大人,請講!” 馮唐聲音洪亮,在殿內回蕩。
“馮將軍麾下有一千精銳步騎,是此次護衛中兵力最盛的一部。” 賈環直視馮唐,目光澄澈,“眼下局勢,行宮安危之關鍵,恐不在宮墻之內的高枕無憂,而在宮墻之外的虎視眈眈。蒙古細作既能潛入京畿,其同黨或后手,極可能已散布于行宮周遭,伺機而動。”
馮唐心中冷哼一聲:這話倒是不假,自已麾下軍士,絕對比禁軍、賈環的騎兵營更精銳(馮唐是如此認為的)。
“馮將軍麾下將士,一,即刻起,封鎖行宮方圓五里內所有村落、田莊、道路,實行嚴格隔絕。所有百姓,無有特令,一律不得隨意出入走動,日常所需可由軍士協調遞送。此舉既防細作藏匿流竄于民戶之中,更為阻隔疫病萬一擴散之途。”
“第二,請將軍派精干人馬,徹底搜查五里范圍內所有可能藏匿之處——山林巖洞、溝壑溪谷、荒廟野祠、廢棄宅院、乃至獵戶樵夫的臨時窩棚,務必細之又細。目標是揪出可能潛伏的蒙古細作,擒獲為上;若其驚逃,也務必將其驅離此區域,絕不可容其有接近行宮、窺探虛實之機。”
“第三,” 賈環看著馮唐漸變的臉色,聲音依舊平穩,“若在封鎖或搜查過程中,發現任何疑似疫病征兆,無論人畜,將軍須立即依先前議定之策,果斷處置,隔離、上報、控制,絕不可有絲毫延誤或隱瞞,務必確保疫情火種不傳入行宮半步。此三條,關乎全局根本,望馮將軍需要慎重。”
馮唐聽完,面皮霎時漲得通紅,額頭青筋隱隱跳動。
好個環老三!
如此安排。
將所有最棘手、最艱苦、最易招怨、也最危險的差事,一股腦兒全塞了過來!
方崇安守的是現成的宮門高墻。
魏進忠管的是熟悉的宮內侍候。
唯有他馮唐,要頂風冒雪去管制百姓、搜山檢林、直面可能兇悍的細作,還要處理那令人聞之色變的疫病嫌疑!這分明是讓他去啃最硬的骨頭,趟最渾的水!
太上皇后,本是讓賈環負總責的。
賈環如此分派差事之后,等于此次行動總的責任,分成三份,給他們三人背負,分別劃分了責任區。
馮唐、方崇安、小魏子三人負責的差事,如若沒做好,出了事,第一個背鍋的,還是他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