醫生看一眼冬兒:“小姑娘懂事,可愛,長大了可了不得??粗幌裆。趺戳??”
醫生一邊給冬兒把脈,一邊拉家常一樣地詢問冬兒。
冬兒說:“嗓子有點疼,額頭也熱,媽媽說我病了——”
醫生用聽診器聽一聽冬兒的胸口,對靜安說:“沒事兒,肺部沒毛病,抓點藥吧,吃三天的,好了,就不用來了,沒好再來,我給你換個藥?!?/p>
醫生又叮囑靜安:“先別讓她上幼兒園,在家里待三天?!?/p>
靜安說:“我要上班的。”
醫生用不可置疑的口吻說:“上班重要,還是孩子重要?孩子就這時候需要你,等她大了,你想把她留在身邊都留不住?!?/p>
醫生的話,靜安很多年后都記著。
本來,靜安打算帶著冬兒回家,冬兒卻問靜安:“媽媽,我們陪弟弟打針吧?!?/p>
冬兒都這么說了,靜安也擔心小飛萬一哭了,田小雨就得手忙腳亂。
靜安就同意了。正好,田小雨旁邊的患者家屬都走了,靜安和冬兒坐在椅子上。
冬兒就喜歡小飛胖乎乎的手,伸手摸著小飛的小手,小飛也笑著跟冬兒玩。
靜安想了想,有些話想跟田小雨說:“小雨,你知不知道,我小哥去北京看病了?”
田小雨淡淡地說:“知道,他那病應該是腦瘤。”
靜安心里咯噔一下:“那病,能活多久?”
田小雨說:“不知道,我聽單位里的人說,有做手術的,但后來癱了。那病不太好治。”
靜安想到小哥的病,很傷感:“那么說,小哥的生命不會太長?”
田小雨說:“也不好說——”
田小雨談到李宏偉,口氣很淡,情緒沒有起伏。似乎,她早就把李宏偉這個人從心里摳出去,再沒關系。
靜安看著田小雨,眉眼很俊俏,眉宇間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。
靜安忽然說:“你要是還喜歡他,就別折磨他了——”
說完這句話,靜安覺得有些唐突,就住了口。
田小雨卻什么都沒有說。
田小雨沒有反駁,那就是靜安說對了。
田小雨伸手輕輕地握著小飛的手,一下一下地和冬兒的餅干撞:“你閨女真可愛?!?/p>
靜安也不再提那個話茬:“你兒子看著就是有福相,將來能像你一樣聰明。”
田小雨瞟了靜安一眼:“我還聰明?把日子都過糊涂了?!?/p>
靜安真誠地吐露自己的想法:“你對待感情,能理智地處理,我就不行,我要是有你一半理智,我的感情和工作都會更好一些?!?/p>
小飛打完吊瓶,兩家人要分開的時候,冬兒仰頭看著靜安:“媽媽,我們什么時候還能見到弟弟?”
靜安不好回答,也不想騙女兒。
田小雨伸手輕輕地摸摸冬兒的臉蛋:“要是想見弟弟,讓你媽媽給我打電話?!?/p>
冬兒仰著小臉看著田小雨:“阿姨,媽媽知道你電話嗎?”
孩子這么一問,兩個大人就交換了電話號碼。
靜安還是那個傳呼,她家里的電話沒有告訴田小雨。
田小雨的手機是粉色殼子的,巴掌那么大,很精致。
田小雨的衣服,褲子,皮鞋,大衣,都是一套的,她做事精細,注重細節。
對于婚姻,可以說,田小雨理智,也不理智。
有時候,愛得狠了,就會用另外一種方式去表達愛,那就是恨。
也許,這個世間,只有靜安能理解田小雨的心思吧。
靜安上班之后,徐佳就問她:“藥費報銷了嗎?”
靜安說:“還沒呢,我準備今天找趙局簽字?!?/p>
徐佳說:“樓上我一個朋友,小尚,她的藥費都報了?!?/p>
靜安聽徐佳說過她的好朋友小尚,好像得了一種什么怪病。
靜安遲疑地:“小尚和你都是正式的科員,我不算呢?!?/p>
徐佳搖搖頭,沒說話。
這時候,辦公室里的兩位男士也到了。孫科長和那個大學生。
靜安出去打水,徐佳也拿著保溫杯跟出來。
徐佳用肩膀碰碰靜安,聲音放低了:“小尚也不是正式的,她公公幫她整的,人家比你手術花的錢還多呢,都報了?!?/p>
靜安不知道小尚手術花了多少錢,也沒問。聽徐佳的口氣,小尚報銷沒費什么勁。
等到下午,趙局門口沒人了,靜安敲門走了進去。
新來的趙局,沒有跟靜安談過話。
靜安每次寫完材料,都交給孫科長。孫科長整理之后,由他把材料送給需要的某個頭頭。
趙局看到靜安,禮貌地問:“有事兒找我?我一會兒要去開會,你簡潔的說。”
靜安直截了當地說:“我手術出院了,今天開始上班——
靜安從包里掏出整理好的藥費票子,遞給趙局。
趙局眼角瞥了一眼票子,沒有接:“你這是——”
靜安說:“這是藥費票子,需要您簽個字,才能報?!?/p>
趙局身體往后靠,后背靠在椅子背上:“你的藥費不能報,你不是我們的正式員工,局里沒有這部分開銷?!?/p>
趙局說話字正腔圓,說得清晰明了,靜安的藥費不能報。
靜安心里咯噔一下,趙局的口氣冷冰冰的,沒有一點溫度,連敷衍都沒有。
靜安鼓起勇氣,眼睛直視著趙局:“可我在單位寫了兩年多,就算不是正式的,可我比正式的員工,工作量都大,我——”
趙局口氣很淡:“你的問題,我這里解決不了,我們單位不承擔這個。”
靜安還想爭取一下:“可這些藥費,要是我個人承擔,太多了——”
趙局已經站起來:“我還有個會議要去參加,你有什么問題可以找你直屬領導,讓他把情況往上反應——”
這個家伙不搭理靜安,靜安只好從辦公室退出來。
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頭。
靜安回到辦公室,徐佳從她沮喪的表情上,知道了結果。
辦公室里,孫科長在指導大學生寫材料。
徐佳示意靜安出去說話。兩人下樓,去了后院的露天廁所。
徐佳說:“禮到了嗎?”
靜安搖頭:“不是不允許送禮嗎?不允許送禮的材料還是我寫的呢?!?/p>
徐佳笑了:“從來都是上面一套,下面一套,什么時候都不讓送禮,但什么時候都要送禮。”
靜安苦笑著看著徐佳:“要送多少?”
徐佳一笑:“藥費的一半。”
靜安驚呆了,這么大的數字?
徐佳說:“你呀,在這里呆了兩年,怎么還跟個小白兔一樣,只能讓大灰狼吃掉。”
徐佳這個人很有意思,每天來到單位,悠閑地整理一下材料,到下班時間就走。
用她自己的話說:“這個工作對我來說,就是養老的,我也不求升職,升職也不多掙多少,反正,我工作也不出大錯,誰也不能把我咋地?!?/p>
靜安做不到那樣,她三天不寫材料,就得被人辭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