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月底發工資,靜安一分錢都沒有領出來。
會計對靜安說:“你正好一個月沒上班,沒有你的工資表。”
這就是單位對待臨時工的態度。
靜安沒有領到工資。
她失望,尷尬,不知所措,茫然地回到辦公室。
徐佳看到靜安沒有領到工資,勸慰她:“你也別難過,你沒上班,自然就沒有工資。”
靜安嘆口氣:“可我在工廠的時候,請假是有工資的——”
徐佳說:“你在工廠是正式的職工。你在這里不是正式的。”
徐佳不用說得太明白,靜安也懂了,她心里受傷了。
在大院里,靜安是個臨時工。臨時工,上一天班,發一天工資;不上班,那就沒有工資。
以前,任局在的時候,靜安請假,沒扣工資,看來,是任局照顧靜安了。現在,她開始感激任局。
任局在的時候,欣賞靜安,也給了她不少照顧。
任局調走之后,靜安才發現他給過她的好處有形的,和無形的。
新來的趙局不慣著你,靜安請了一個月的病假,一份工資沒有。
這讓靜安明白了一件事,無論你所在的單位多么牛逼,只要你是臨時工,這個單位的一切福利待遇,都跟你沒有任何關系。
領導要是照顧你,這些好處你就能分一杯羹。否則,就是零。
你只負責工作。
無論你工作多少,都是你應該干的。你就是加班熬夜,工資就是那些。一分不會漲。
但如果你少干一點,誰都可以訓你。
如果你請假一天,一天沒工資。你請假一個月,一個月沒工資。
你如果這么繼續請假,工作就沒了。
新來的大學生,大有取代靜安的架勢。他是本科畢業,年輕,也沒有家事拖累,寫材料很快就上手。
尤其孫科長傾盡所有的傳授,大學生寫的材料有模有樣。
材料這個東西,不需要你有文采,不需要你有頭腦,更加不需要你有創新。
你只要聽話,用功,就成了7分。剩下那3分,熟能生巧。
大學生的文憑是本科。靜安的文憑是大專,是自考。
那個年代,安城這種小城市,不認自考的文憑。或者說,沒有靠山,就沒人認你的文憑。
當然,如果你的文憑足夠硬,就像大學生的本科文憑一樣,那另當別論。
明白了這些,靜安失望,也有釋然。
失望的是,轉正的希望是渺茫的。
如果侯東來不幫忙,靜安不花錢,可以說,這件事遙遙無期。
也就是說,靜安這種在大院里屬于三等公民的身份,就要一直持續下去。
釋然的是,靜安終于看到了自己在大院里的命運。
知道自己的壽命,對靜安來說是一件好事。
她對最終的結果不是那么懼怕,她只是擔心自己承受不了過程的煎熬。
釋然之后,她心里反而漸漸地坦然,終極結果已經看到,別人給她畫的大餅是假的,無法充饑。
接下來,是怎么面對這種情況的問題。
第一種,是聽從侯東來的安排,一如既往地努力工作,把所有待遇都看淡。
然后,等待侯東來在他的位置坐穩,再幫靜安辦理。
第二種,是聽從自己內心的安排,立刻,馬上,從大院里撤出來。
哪怕重新到街里出攤賣餛飩,也不在大院里做下等人。
到底要做哪種選擇,靜安沒有拿定主意。
晚上,侯東來下班回家,靜安沒有馬上跟他說這件事。
她擔心自己的心情不好,影響侯東來的情緒,也影響兩個孩子吃飯的心情。
但陽陽和冬兒都發現靜安跟往日不同。
侯東來每日到家,他會先到陽陽房間,跟兒子說兩句話。
陽陽低聲地對侯東來說:“我小姨好像不高興。”
侯東來說:“你惹小姨生氣了?”
陽陽搖搖頭。
侯東來說:“是妹妹惹她生氣了?”
陽陽也搖頭:“妹妹很乖,一直在畫畫。”
冬兒今天到家,一直在畫畫。畫了太陽,畫了花朵,畫了一個女人穿著裙子在跳舞。
冬兒把畫拿給靜安:“媽媽,你看看。”
靜安沒有心情,也沒有時間。到家之后,她要馬上做飯。一拖延,時間就到了半夜。
冬兒委屈,仰著小臉央求靜安:“媽媽,你看看——”
靜安不耐煩地伸手扒拉冬兒:“媽媽沒時間,等晚上看。”
冬兒很委屈,站在門口沒有動。
靜安后悔,這件事跟女兒無關,她怎么對女兒沒有耐心呢?
靜安從冬兒手里拿過畫,畫里有火熱的太陽,有綻放的花朵,還有跳舞的快樂的女人。
旁邊,還寫著兩個字:媽媽。
冬兒會寫很多字了。
靜安只顧著自己的事業,忽略了女兒的心情,忽略了女兒的成長。
靜安看著自己的小女兒,她讓臉上露出笑容:“媽媽謝謝你。”
冬兒仰頭說:“媽媽,你蹲下。”
靜安詫異地問:“什么?”
冬兒央求:“媽媽,你蹲下。”
靜安順從地蹲在女兒身邊,冬兒在靜安的臉上,吧嗒,親吻了一下。
靜安在長勝唱過無數次那首《媽媽的吻》,她其實是沒有感覺的。
從靜安有記憶起,母親從來沒有親吻過她。她想在母親面前撒嬌,都會被母親訓斥。
但靜安感受到了女兒的吻,那是世間最好的良藥。
冬兒說:“媽媽,你要笑,你笑好看。”
靜安忍不住笑了。
誰說孩子是拖累啊?孩子,是母親貼心的依靠,是母親努力的動力,是母親活下去的希望。
這天晚飯桌上,侯東來給靜安夾菜,冬兒笑話靜安。
陽陽給冬兒夾菜,冬兒笑著下了椅子,抱住陽陽說:“哥哥,我愛你。”
把小男生說得羞紅了臉。
靜安看著一家人在一起,親親熱熱地吃飯,她很感動。
家庭給予每個人的,是愛。
經營一個家庭,遠比大院里的工作重要。
之前,她太拿那份工作當回事,不當回事可能就會好很多。
晚上,夫妻二人回到房間。
侯東來直接問:“是不是在單位遇到什么事情了?”
靜安點點頭,把沒領到工資的事情說了。還是沒控制住情緒,委屈地掉眼淚。
靜安說:“我在工廠上班,請假都不扣工資,生孩子有產假,住院能報銷。可我在大院什么都沒有。”
侯東來輕輕地伸出手臂,讓靜安的頭枕著他的臂彎。
侯東來說:“你在工廠,請假不扣工資嗎?”
靜安說:“沒扣過。”
侯東來笑了:“你呀,要多感謝你的小哥,還有你的車間主任,人家沒給你扣。”
靜安跟李宏偉的情誼,侯東來知道。靜安給車間主任考試的事情,也跟侯東來說過。
侯東來說:“那都是人情換來的,以前的任局走了,現在的趙局,還需要重新建立關系。”
靜安覺得很累,心累。大院這份工作,快要把靜安對工作的熱情耗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