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峰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，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就在薛梅那聲溫婉又帶著幾分急切的“喂”字穿透電流雜音鉆入耳膜的瞬間，肖峰只覺得周遭的一切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。
窗外海城繁華的霓虹燈影、遠處街道上喧囂的車流聲、甚至腕表走動的“滴答”聲，都在這一剎那褪去了色彩與聲響，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生生剝離，隔絕在了遙遠的電流之外。
天地間萬物消失，整個世界被無限壓縮，最后只剩下這一根細細的電話線，以及線那頭——薛梅清晰而真實的呼吸聲。
那聲音像是一束暖黃色的光，瞬間照亮了他分別以來有些灰暗的內心角落。
“肖峰？是你嗎？怎么不說話？”薛梅的聲音再次響起，這次帶了一絲疑惑，緊接著便是一連串如連珠炮般卻又滿含關切的詢問。
“你回到海城了？路上順利嗎？這會兒是終于閑下來了？沒出什么事吧？大概什么時候能回京城？那邊的事情很棘手嗎？”
每一個問題都不是為了索取答案，而是像細密的針腳，縫補著兩人之間因距離而產生的空隙。
那是獨屬于妻子的嘮叨，是跨越千里的牽掛，每一個字都敲在肖峰的心坎上，沉甸甸的，卻又滾燙得讓他鼻酸。
肖峰聽著這熟悉到骨子里的聲音，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哽住了，胸腔里翻涌著兩世為人的滄桑與此刻失而復得的狂喜。
他不由自主地低喃道：“梅兒……我真希望這電話一通，就能在電話上看見你的樣子。”
這話一出口，肖峰的眼神變得有些悠遠。
他下意識地看向手中黑色的聽筒，腦海中浮現出上一世那個習以為常的科技時代——
只要輕輕一點屏幕，哪怕相隔萬里，也能看見對方的眉眼，看見她笑起來時眼角的細紋，看見她因為生氣而微微鼓起的臉頰。
那種觸手可及的“視頻通話”，在這個通訊還依靠固定電話和書信的年代，簡直是一種奢侈的科幻妄想。
他是真的遺憾，遺憾不能透過這冰冷的銅線看到她此刻的表情。
然而，這番充滿了“未來感”的感慨落在薛梅耳中，卻完全變了味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，隨即爆發出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。
薛梅顯然是被他這句“癡人說夢”給逗樂了，笑聲里帶著幾分嬌嗔，幾分羞澀，還有幾分被丈夫傻氣感染的甜蜜。
“你呀，是不是想我想傻了？”
薛梅一邊笑，一邊輕輕埋怨，語氣里卻滿是柔情：“電話就是用來聽聲音的，怎么可能看見樣子？除非我會順風耳千里眼，還是你會法術把我變過去？真是個呆子。”
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笑聲，肖峰也不自覺地勾起了嘴角，眼底的落寞被溫柔的笑意取代。
他沒有解釋那個不存在的“視頻”概念，只是順著她的話，在心里默默說道：是啊，我是想傻了，但這傻，我愿意犯一輩子。
“笑什么呢？這么開心。”肖峰的聲音也染上了笑意，低沉而沙啞，透過電流傳過去，像是一把鉤子，勾得薛梅那邊的笑聲更甚了。
“笑你是個大笨蛋！”薛梅止住笑，輕聲說道，語氣里滿是藏不住的愛意，“行了，只要你平安回到海城，我就放心了。我在京城等你，早點回來。”
“好，等我。”肖峰簡短地回應，卻像是許下了一個鄭重的承諾。
聽筒里并沒有傳來預想中的“嘟嘟”忙音，兩人并沒有掛斷這跨越千里的連線。
電流里流淌著一種默契的沉默，像是兩人都在貪婪地呼吸著彼此的氣息，哪怕那只是帶著雜音的電流聲。
“誰能想到你這一去就像是人間蒸發了整整兩個月啊……”
薛梅的聲音打破了沉默，起初還帶著幾分強裝的鎮定，隨即便像是決堤的洪水，傾瀉出滿溢的委屈與思念。
“以前你也不是沒出過遠門，雖然久，但哪怕再忙，每天總有個電話報平安。
“可這一次，倒好，石沉大海，整整六十天，一點消息都沒有。
“你是不知道，家里那部電話機都要被我和爸媽盯出花來了。
“別說我和爸媽這心里七上八下的，就連那三個皮猴子，都天天嘴里‘爸爸爸的。”
薛梅的語氣毫不遮掩，那是獨屬于妻子對丈夫的直白與嬌嗔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小錘子，輕輕敲在肖峰的心口。
她沒有用華麗的辭藻，只是用最樸實的“盯著電話機”、“皮猴子叭叭叭”這些生活化的細節，言說家人對肖峰的想念。
肖峰握著聽筒的手心里全是汗，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他能想象出薛梅此刻的神情——或許正坐在京城老宅的沙發上，一邊無意識地卷著電話線，一邊眼角泛紅地數落著他。
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愧疚，柔聲說道：
“我原本也以為那邊的事情像砍瓜切菜一樣簡單，想著最多一個月就能收尾，甚至還盤算著結束了直接去柳壩村接你和孩子們回家。
“哪知道……這一腳踩進去，就被纏住了脫身不得。不過，現在好了，所有的事情都理順了，我又能給你打電話了。”
“哼，算你還有點良心。”
薛梅在那頭輕哼了一聲，原本緊繃的情緒在聽到他的解釋后瞬間軟化，語氣里染上了幾分笑意。
“三叔前幾天還打電話過來問情況呢。他說了，等你手上那些要緊的事兒徹底消停了，哪怕只歇個一兩天，也得讓你滾回來一趟。爸媽都想你想得瘦了一圈。”
“三叔也是為了工作，我知道。”
肖峰心里一暖，家里的長輩雖然嚴厲，但終究是疼他的，“等這邊一穩定，我立馬買票回去。”
墻上的掛鐘敲了一下，肖峰看了一眼時間，已經是深夜了。
他想起家里的那三個小祖宗，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，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空氣中的塵埃：“孩子們呢？睡了嗎？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，像是薛梅起身走動時碰到了家具，緊接著是她刻意壓低的嗓音，帶著一絲慵懶的暖意：
“早睡了。這都幾點了？三個小家伙白天折騰了一天，晚上沾枕頭就著。剛才老二睡覺還不老實，踢了好幾次被子，都是媽照看著，我是聽到電話趕緊過來的。”
似乎是察覺到肖峰想要聽聽孩子聲音的沖動，薛梅立刻警覺起來，語氣變得果斷而堅決，像是個守護巢穴的母鳥：
“你可別動歪心思啊，都晚了，你就不要想把他們弄醒聽電話了。小孩子覺多，這會兒叫醒了哭鬧起來，今晚誰都別想睡。你就死了這條心，乖乖跟我說話就行。”
肖峰被她這護犢子的語氣逗樂了，腦海里浮現出她叉著腰瞪眼的模樣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壓不住：
“行行行，聽領導的，不吵醒他們。那我就只能跟你‘秉燭夜談’了。”
“美得你。”薛梅在那頭輕笑出聲，那笑聲透過電流，帶著一絲電流的嘶嘶聲，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動聽，“好了，別貧嘴了，你也累了一天吧？趕緊說說你在那邊都吃了什么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