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著薛梅那帶著幾分試探和好奇的問話，肖峰忍不住低低笑出了聲。
他下意識地壓低了嗓音，身體微微前傾，仿佛這樣能離電話那頭的妻子更近一些，也仿佛是在防備隔墻有耳。
“我這里的情況，你是知道的。”
肖峰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神秘，也有著不想讓妻子擔心的沉穩。
“有三叔親自在盯著大局，很多事情都是軍事化管理，紀律嚴明。
“至于具體的細節……涉及到保密條例，哪怕是在咱們家的電話線上，也不能隨便細說。
“你只需要知道一點就夠了——你的肖峰，這次不僅漂漂亮亮地立了大功，還搞到了一筆不菲的資金。”
說到“搞到錢了”這四個字時，肖峰的語氣里難得透出一股像是大男孩得到了糖果般的得意與輕松。
但他緊接著又神色一凜，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，像是在給薛梅上一堂安全課：
“媳婦兒，你要記住，我在這邊做的事，不僅僅是電話里不能說，在任何公開場合、哪怕是對著家里的親戚，也不能說一個字的。”
電話那頭的薛梅原本還因為聽到“搞到錢了”而欣喜，聽到后面這幾句，呼吸明顯滯了一下。
她不是那種不懂事的農村婦女，作為在京城軍區大院里生活過的姑娘，又跟著肖峰經歷了不少風雨，她瞬間恍然醒悟，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問題有多冒失。
“哎呀，瞧我這記性！”
薛梅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懊惱，隨即立刻果斷地轉了話頭，語速都快了幾分，像是要把剛才那個敏感的話題趕緊翻篇。
“那你就安心地好好做事，家里的事情你千萬別操心，一根手指頭都別分神！
“咱們家里的生意現在紅紅火火，一切都順利著呢。不管是下面的兄弟們，還是勝男，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，工作上用心得很，沒人敢偷懶。”
薛梅這番大包大攬的話，雖然是為了讓肖峰寬心，但話語間流露出的那種“女主人”的干練與擔當，卻讓肖峰心頭猛地一緊。
他太了解薛梅了。
她嘴里說的“順利”和“用心”，背后肯定是無數個熬夜算賬的夜晚，是一邊上學還要去市場奔波的辛勞。
原本是想讓她享福的，結果卻把家里的重擔又壓在了她柔弱的肩膀上。
一股愧疚感夾雜著心疼涌上心頭，肖峰的聲音瞬間柔和了下來，溫柔得像是能滴出水來：
“嗷，媳婦兒……剛才三叔在那邊順口提了一嘴，說你現在開始全面接手家里的生意了？
“這可是個費神費力的活兒，你現在還要上學，千萬別為了賺錢把自己累著了。錢是賺不完的，你要是累壞了，我賺再多錢回來給誰花？”
他的話語里滿是關切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：
“答應我，別太拼了，有些事能放手給下面人做就放手，你只要在后面把把關就行，別把自己累垮了，我會心疼的。”
“放心吧，一點都不會覺得累。”
聽筒里傳來薛梅輕快的笑聲，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堅韌，仿佛能驅散深夜所有的疲憊。
“你不在家，我就是家里的頂梁柱，當然要把這一攤子事兒管理得井井有條。
“咱們家現在可是有三個吞金獸要拉扯，哪哪都需要錢，你不在跟前，我不盯著點，這心里頭總是七上八下的，不踏實。”
薛梅說得理所當然，語氣里甚至帶著幾分以此為榮的俏皮，像是在炫耀自己守住了陣地的女將軍。
但她很巧妙地避開了具體的細節，并沒有立刻告訴肖峰她是如何談生意、如何在深夜里對賬本的。
那些艱辛被她輕描淡寫地藏在了“管理好了”這四個字背后，化作了無聲的付出。
肖峰當時并沒有多想，只當是妻子能干，習慣性地應了下來。然而，命運的伏筆往往就埋在不經意間。
僅僅過了兩天，當他在海城的塵土飛揚中，見到那個從蘭河省帶著工程隊風塵仆仆歸來的木逸塵時。
看著對方遞過來的那一疊厚厚的報表和聽到的那些關于“嫂子如何雷厲風行”的描述，他才真正如遭雷擊般地意識到，自己的媳婦究竟有多能干，又獨自扛下了多少壓力。
當然，那是后話。
此刻的電話那頭，薛梅的笑聲里似乎藏著什么秘密，欲言又止了好幾次，像是有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肖峰只當是小別勝新婚，媳婦是因為太開心而有些語無倫次，便也沒往深處琢磨，只是跟著傻樂。
兩人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好一陣閑話，從京城的天氣聊到海城的飯菜，恨不得把這兩個月錯過的瑣碎都補回來。
直到肖峰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隱約的掛鐘報時聲，才猛然驚醒。
“不早了，媳婦兒，你明天一早還得去學校報到上課呢。”
肖峰的聲音里滿是不舍，像是黏在了聽筒上，“你這天天家里學校兩頭跑，跟個陀螺似的，可千萬別把自己累著了。要是讓我知道你為了趕時間不吃早飯，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。”
“知道啦，肖大管家公，啰嗦死了！”
薛梅在那頭嬌嗔地抱怨了一句，語氣里卻全是甜蜜的受用，“真的不會累著的，我身體好著呢。行了，不跟你貧了，我要掛了，你也趕緊休息！”
還沒等肖峰來得及說最后一句“晚安”，聽筒里就傳來了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緊接著是急促的“嘟嘟”忙音。
肖峰舉著聽筒，聽著那單調的忙音，嘴角卻勾起一抹無奈又幸福的笑意。
他知道，她是怕再聊下去自己會舍不得掛電話耽誤休息，這才狠下心先斷了線。
他緩緩放下電話，手指在黑色的機身上輕輕摩挲了兩下，仿佛還能感受到薛梅留下的余溫。窗外，海城的夜風正涼，但他的心里卻是一片滾燙。
他并沒有立刻起身，而是保持著側臥的姿勢躺在床上，雙眼在黑暗中睜得老大，盯著天花板上那一抹模糊的陰影。
腦海里像是在放電影，全是剛才電話里薛梅的一顰一笑。
她那句帶著嬌嗔的“呆子”還在耳邊回蕩，讓他忍不住想笑，可笑著笑著，心頭又涌上一股酸澀的牽掛。
三個孩子的模樣在他眼前輪番閃現——大寶是不是又長高了？二寶睡覺是不是還踢被子？老三是不是又學會了新的牙牙學語？
突然，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擊中了他，讓他懊惱地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：“壞了！柳壩村那邊的具體情況忘了問了！”
他在黑暗中懊惱地抓了抓頭發，心里像是有貓爪子在撓。
剛才光顧著聽媳婦的聲音、想孩子了，竟然把這么重要的一茬給漏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，聽著窗外海城深夜偶爾駛過的汽車聲，心里糾結萬分。
“現在打回去？不行，太晚了，她剛掛電話，肯定以為我睡了，再打過去又要讓她擔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。”
肖峰在心里天人交戰，手指無意識地在床單上畫著圈，最終還是理智占了上風。畢竟夜已深沉，京城那邊也需要休息。
他在腦海里把朋友們的電話號碼像過篩子一樣過了一遍：姚老三、勝男]、木逸塵、小青……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張鮮活的面孔。
“算了，都這個點了，姚老三肯定睡得跟死豬一樣，勝男說不定還在練功，木逸塵和小青肯定也歇下了。”
肖峰翻了個身，平躺著盯著漆黑的虛空，自言自語地嘟囔著，像是在給自己找臺階下，“明天，明天一早起來就給他們打，挨個問候。”
說完這句自我安慰的話，他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，趕緊拉過被子蒙住頭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，試圖把滿腦子的思念和懊惱都關在夢鄉之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