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煜瞧著趙鐘岳縱馬匯入隊伍,心里還是止不住地想。
‘為什么是你?’
他嘴角浮起一抹輕笑。
‘當然是因為這隊伍里還有個李云舒。’
往撫順北山塞女眷,可不是把人往那兒一丟就算完了。
若僅僅如此,這不就是主動把軟肋交出去,任人宰割嗎?
李煜提前安排了李松、李翼兩個百戶,他們算是有資格護著的人。
但這不夠。
有了存在,就得有話語權。
還缺個人......
缺個能站出去說話的人。
這個人要替與李景昭榮辱與共的半身——李云舒,去當個傳話筒。
女子不能說的話,得他說。
甚至女子不能做的事,也得他做。
有人幕后,有人臺前。
哪怕倒了臺前,也僅僅只是輸了場面,幕后的那個總還能把人撈出來。
人還在,就不算輸,總有卷土重來的那一天。
......
可惜,李松那樣的李氏家仆,出身太扎眼,和幕后綁定太深。
如此反倒登不了這個臺。
那這個人選,除了趙鐘岳還能有誰呢?
總不能把趙瑯老爺子那一把老骨頭搬出來操勞,李煜還拉不下這個臉。
李煜想著,還是該讓趙鐘岳高興兩天。
等李云舒哪天找上門去,他也就該懂了。
不懂也沒事兒,其實繼續這么傻樂著也挺好。
“哈哈——”
李煜想著想著,一個沒忍住就笑出了聲。
反正到最后,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地畏著、敬著他眼中的暴躁表妹?
母老虎,那也是老虎。
數月同桌而食,有些貓膩,李煜又怎么可能看不清呢?
看破不說破,卻也不妨礙他在此幸災樂禍。
順便的,看趙鐘岳的背影也更順眼了些。
“駕——”
李煜拍馬前追,直奔那架青帳馬車而去。
......
“參見景昭將軍!”
山麓外,早早有人迎著。
再次回到北山,李煜見到了不少熟面孔。
其中尤以屯將徐桓最是扎眼。
誰讓他是北山內獨一號的屯將呢?
最前頭的小千戶李君彥,不過就是個‘小蘿卜頭’,外人一不小心就一眼略過了,只當是哪家的小公子。
唯有獨自站在第二排突出位置的屯將徐桓,反倒像是身后一眾百戶的領頭人。
李煜審視的目光,看得徐桓心中很是尷尬。
具體表現出來,就是沉默,像是想要成為透明人那樣的沉默。
雖有些自欺欺人,卻是徐桓無奈之下的辦法。
略過他,李煜看向后面的一眾武官。
高遠庭、陳寧、劉訣、秦守臣、蘇離、李松、李翼,還有個生面孔,合計八人。
若不出所料,那人應是徐桓手底下的營軍百戶。
“行軍日久,不必多禮,還是先讓將士們入內歇息,蓄養精神。”
“喏!”眾將無有不從,盡拱禮。
“將軍請!”
人群分作左右,讓出一條通途。
徐桓悄然退往一側,隱于其中。
獨獨剩下個小千戶,自已主動迎了上來,“大兄!”
李君彥迫不及待地小聲分享道,“大兄你知道嗎?我竟然也有侄子了!”
只是這聲音再小又能小到哪里去呢?
幼嫩的嗓音頗具穿透性。
人群中的李翼垮著臉,眼睛已經是有了三分死魚眼的雛形。
盡管同族之中不止一人要把李君彥喚作小叔叔,但總是需要在眾多同僚面前接受‘公開處刑’的,卻只有百戶李翼一個。
其余族人的職位低,惹不起還能避一避。
但李翼卻是沒處可避,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。
好在這樣的社死情況,次數多了,也就習慣了。
習慣才怪!
“哎——”
他不是不在乎了,他只是累了,這才默默嘆了口氣。
童言無忌,童言無忌......
誰讓他自已輩分小呢?
往上追溯,自家父親也是受害者啊......
這樣的情況莫名讓人覺著似曾相識。
李煜想了一瞬,隨即恍然。
李翼還不如他父親,當年與還是個小娃娃的李煜當面好歹還是同輩而論,稱兄道弟。
現在一如當年,只不過李翼的輩分比他父親又降了一檔。
這下成了叔侄,而且他才是那個侄子。
“彥弟,當守禮養氣,莫要一驚一乍。”李煜矮身拍了拍對方稚嫩的肩頭。
對于這番僭越之言,一眾百戶仍是默不作聲。
論公,李君彥是千戶,李煜是屯將。
這當然是大不敬。
只是二人言語間稱兄道弟,盡是私情......這又成了家事。
公私又哪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?
朝廷久無音訊,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。
索性就當做沒看見。
這霉頭,又哪會有人真的不開眼去碰上一碰?
李君彥環繞在李煜身周,邁著小小的步伐時快時慢。
沒多久,他就注意到了李煜身后亦步亦趨的李云舒。
“景昭大兄,這位姐姐是?”李君彥好奇道。
李云舒眨了眨眼,嘴角漾起笑意,“彥弟,妾乃景昭之妻。”
“你喚我舒兒姐就好。”
李君彥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,應了下來,“哦,那舒兒姐就是嫂嫂!”
女子笑顏更盛,如牡丹初綻,絢爛不可方物。
誰說童言無忌不好的?
童言無忌可太好了!
似乎是感受到李翼那絲頗有怨念的注視,李云舒的翦水秋眸輕輕一瞥,似是眼角都含著笑意。
李翼心里有苦,但沒地兒說。
片刻后,他心下卻也略感唏噓。
......
當年當日,李氏學堂有幾個孩子在角落圍聚,暢言未來。
小李翼叉著腰說,“我要建功立業!當個大大的百戶!一門三百戶!”
他父親就是百戶,他哥哥以后也會是百戶。
所以,那時他以為這就是頂大的官兒!
那他也要當個百戶!
還有人說,“......”
其實說了些什么,李翼已經有些記不清了。
有些人的名字和面容都已模糊褪色,有些人反倒更鮮明了許多。
小李煜嘴角揚起,“我爹說他要給我打下一片大大的家業,他要我承繼家業,老老實實地享福!傳宗接代,光耀門楣!”
小娃娃尚不知那是什么意思,卻也能感受到父親的殷殷關愛。
后來李煜才知道,李氏根本沒必要靠他來光耀,因為那門楣已經夠高的了。
所以父親對他的期待,就只有前者,沒有后者。
至于那時的李云舒說了什么?
她好像什么都沒說,只是看著一個人。
孩提時代的表現總是那么的簡單直白。
喜歡就是喜歡,討厭就是討厭,一眼就能看得出來。
李翼反正是看出來了,但他只是看個熱鬧。
李翼從未想過,他們那時的夢想,會以如今這般境況而實現。
......
他升了百戶,雖然過程荒誕的有些過了頭。
一路千里歸鄉吃盡了苦頭,于是......苦盡甘來?
......
他繼了家業,福還沒享到,就不得不光耀門楣,他自已的門楣。
前者沒了,只剩下后者。
那門并不高大,但是依舊穩當。
撫遠縣沒人再說什么錦州李氏,人言李氏......那不就是順義李嗎?
......
她嫁了郎君,是早早選中的那個。
李翼本以為這是他們當中最離譜的那個,結果還是成了。
......
這陌生的世道,它奪取一切,又還以無限的可能。
真是既殘忍......又干凈......
李翼嘴角不由咧了咧,再不復方才苦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