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日的天空,似是格外陰沉。
灰蒙蒙的,不知是因為何故?
若說是風雨欲來,空氣卻絲毫不覺濕潤,不像是下雨的預兆。
要說什么最像,李煜倒是首先想到了‘霾’。
是那種農忙后燒完了麥稈,最常見的‘霾’。
李煜搖了搖頭,不再去想這些無關緊要的小問題。
霾也好,雨也罷,都解不了當下之危。
......
“昨夜睡得安穩......”
李煜走出屋門,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,又舒展了幾下筋骨。
至于他宿夜的這座宅院,卻是北山百姓搭建出來的其中一座堡樓。
這些已經建好或是正在搭建的堡樓,都是搭在河谷山腳向內延伸出的一座座緩坡上。
借此占了些地利。
離河谷中間的溪流也不算太遠。
坡頂輔以七尺石墻八面圍攏,內隔屋舍十間上下,中間圍出的一片空地作為大院共用。
北山之內,一甲十戶便是一座堡樓,一保百戶便是相守相望的十座相鄰堡樓。
甚至有那么兩三座院子集中在一處更為寬闊的坡頂平地上,組成了一個唇齒相依的堡壘群。
這些堡樓沿河谷左右兩側呈南北分布。
昨日入谷時,李煜順著河谷向北粗略眺望,似是一眼都望不到頭。
直到現在,河谷兩頭都還有幾處新院仍在熱火朝天的搭建之中。
從南坡的入谷坳口,一路通達到山巔望堡的山路腳下,全是這樣的堡樓。
李煜宿夜落腳的,便是其中一處新近造好,還沒來得及安排人入住的新堡樓。
......
此地百姓之所以不叫它院子,而叫堡樓。
便是因為這些位于坡頂的宅院看起來和一座座堡壘也沒什么區別。
首先是外圍石墻上搭造出來的木造屋檐坡度平緩,也能通人。
院中一角還搭了條石梯,人能直接走上去,便于登墻御守。
若僅是如此倒還罷了,仍在宅院的范疇之內。
但北山之中,至今還有一些百姓仍在不斷嘗試著各種方法加固他們的居所。
或許是來自尸鬼的威脅已經讓他們變得有些應激,甚至于稱得上極端謹慎。
居安而思危,便是這個道理。
只說李煜昨日入谷時沿途見到的,就有不少花樣。
譬如用木制擋板加高房檐的外緣,并留出觀察孔,射孔。
這樣一來,若是站在坡底下遠遠看著,上面的院子就更像是一座堡壘了。
還有些人手比較充裕的院子,甚至于往上加蓋了一整層。
隔出了二層甚至三層。
這使得外墻變得更高,更難以逾越。
以此來達到更好的防護效果。
哪怕只是那些剛搭建好的基礎樣式,都不是區區三五尸鬼能攻破的堡壘。
叫它做堡樓,也算是名副其實。
在這個尸鬼橫行的疫世,也只有住在這樣的堡樓之中,才能讓人安然入睡。
每每入夜,各院甲長會從同院的十戶男丁之中抽調兩個登頂守門,如此便能護得一夜安寢。
......
“老爺晨安,請用水。”
侍女素秋端著一盆溫水,從灶房里走了出來。
李煜點點頭,迎了過去。
他昨晚來時就看過了,這座院子給他帶來的女眷們居住,倒是正正好好。
安全、舒適方面都可圈可點,是個相當不錯的落腳點。
四名侍女兩兩一間,廚娘帶著瓶瓶罐罐自已一間,主母李云舒可以獨占一間。
還給一道來南下避難的趙貞兒和周雪瑤也留了一間。
不過因為李煜還在,所以那兩名外家女就暫時沒住進來,而是被安排到了別處暫居。
男女之防的體面還是要有的。
昨夜趙貞兒是跟著自家兄長趙鐘岳,就住在他隔壁。
趙氏兄妹倆棲身的那座新堡樓也不遠,就在溪流對面的緩坡上,與此處相鄰,一眼就能看到。
另一個跟著父親周巡一同前來的周雪瑤,昨夜也是同趙貞兒擠在同一間屋子。
算是提前適應一下二人未來的室友生活。
......
李煜身處的這座堡樓,除了那四間已經有主的屋舍,院中還有一間灶房。
至于剩下的空屋,回頭自會安排李云舒手底下的娘子軍進駐一些護衛。
譬如說善使弓馬的金阿吉和其中幾個頗有勇力的健婦。
安全方面看起來倒是不必擔心。
就憑北山現在的守備情況,哪怕南坡坳口的木墻被人破了。
來敵若想進逼河谷深處,那也得一個接一個的硬拔這些一眼望不到頭的‘釘子’。
等尸群或是敵人打到河谷深處,怕是后面的人也早就得到消息從西北方向的山口逃了。
退一步講,哪怕三處山口都被堵死了,也可以從容退上山巔的望堡,仍可頑強死守。
不說月余,起碼多守個旬日肯定是夠的。
哪怕不談守軍兵力的差異,此地的安全性也確實要比撫遠縣高出一籌。
......
待李煜洗漱用過早食,推門而出。
一眼可見河谷南北堡樓都有人正從各自堡內走出。
“出工嘍——!”
“開田嘍——!”
在各院甲長、保長唱著號子的帶領下,有的去河谷平地開墾荒地。
有的則匯合了一隊官兵繼續出谷伐采。
還有的徑直往河谷深處的采石場去上工。
北山內部儼然已經搭建起一套可以短期內自洽運行的秩序,這似乎是基于李煜留下的保甲制而自然產生的。
李煜指著一隊即將沿河谷經過近處的民夫。
“阿勝,把領隊喚上來,我有話要問。”
于是,守在院門外的李勝就一路跑下山坡,揮手攔下了那隊民夫。
“來人止步,景昭將軍有話要問!”
李勝看著走近的老漢,“你可是甲長?隨我來。”
“是,小老兒正是本院甲長。”
老漢先是一怔,連忙點頭應是。
他沒見過李勝,但既然入了北山,就肯定是聽過李景昭的名頭。
哪怕再怎么老糊涂,這老漢也不至于連接納他們的官老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。
北山的大部分甲長、保長,除了近期極少數新投流民推舉出來的以外,此地老人兒可都是親眼見過李煜的。
李勝只領了那老漢上來,余下的十來個民夫就自個兒結伴往采石場去上值。
“小老兒拜見將軍大人!”
甫一見面,看清了李煜的臉,老漢也就立馬拜了下去。
李煜連忙扶了一把,沒敢讓這老丈深禮。
“快快請起!使不得,使不得!”
他生怕這老頭拜下去,能把他自已給磕死在當場。
“小老兒一家一十三口,只余七口,七口得存,全賴將軍之恩澤!”
老漢笑呵呵的拱了拱手,“您自然是當得起這大禮!”
比起家中六口人的不幸逝去,他更欣喜于余下七口人的存續。
這便是升斗小民的無奈了。
是故對于眼下頗為安穩的生活,北山百姓比誰都更愿意積極擁護。
便是那些去當兵吃糧的,又有哪個不喜歡安逸的好日子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