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風卷著碎雪,刮過蔚縣外的黑石嶺,林莽間枯枝交錯,寒霧漫過腰際,連馬蹄踏在積雪上的聲響都被吞得幾近無聲。
京城暗諜方玖,攏著玄色勁裝的領口,指節扣著腰間短刃,目光掃過密林中那方被雪半掩的土坡,喉間不自覺發緊。
土坡下臥著一具男子尸身,看衣著是尋常行商,卻面色青黑,肌膚上布著密密麻麻的紫斑痘疹,潰破的膿水混著雪水凍成了冰碴,那是天花入了臟腑的死相。
方玖揮手,一名年輕的暗諜上前查驗,尸身余溫早已散盡。
方玖是雁七麾下得力干將,奉命帶人進老林尋覓蒙古細作,半日前,發現蹤跡,一路追查至此。
他們運氣不錯,追查到此地,距離蒙古細作劉靖邊應不遠了。
劉靖邊等人都沒來及埋尸體,便匆匆逃去。
方玖不敢多留,從懷中摸出浸了蠟的密信箋,以炭筆疾書數語,派人給雁七傳信。
……………
在路上,雁七叫賈環上了他的馬車,攤開一張地圖,道:“此去蔚縣,路上間隔幾十里都有小鎮,可以落腳。”
賈環、與雁七仔細看著圖,同時指向一處,鴻鎮。
鴻鎮之后第二站黑桐鄉,有五十多里路,來不及趕路了。
果然,在天色暗下來之前,到了鴻鎮,劉卓的車隊駛入一處大的客棧。
過年期間,這處客棧冷清得很,只有兩位顧客,其中一位還是雁七提前安排進駐的暗諜。
劉卓包下了客棧的整個西跨院,出手闊綽。
過了半個時辰,雁七和賈環在對面的一處客棧住下。
有人來報,“總管,劉卓將隨從的人,分了三班輪值守夜,看馬車,每班只有一個人,值守得很松懈。”
賈環、雁七聞言:“如此看來,他們馬車上的貨物,是為了掩人耳目,并不重要。”
“客棧西跨院有一棵大樹,樹干粗壯,枝葉茂密,又是下風處。”
“今夜無月,若能避過子時那班護衛的巡視間隙,應當可去查看一二。”
雁七沉吟片刻,點點頭,道:“賈侍讀,到子時,我與你同去。”
雁七派人繼續去盯劉卓他們客棧,兩人用了晚飯,就分別休息。
驛館內燈火漸熄,只余廊下幾盞氣死風燈在寒風中搖晃。護衛的腳步聲規律地響起,每兩炷香一趟。
睡到半夜起來,賈環和雁七換上夜行衣,
悄無聲息地溜出客棧。
兩人繞過正街,從驛館后巷翻墻而入——這里是雜役院,此時空無一人。
借著墻角陰影,他們摸到西墻下。
那株老樹粗壯的枝干伸過墻頭,在院內投下一片黑暗。
兩人身手矯健,三兩步攀上樹干,如靈貓般伏在枝椏間。
夜色中,兩人屏息觀察。
院內,一個護衛在廊下烤火,呵欠連天。
“這大冷天的,真不是人干的差事。”還忍不住抱怨。
雁七輕輕一躍,落在院內一堆柴垛后,幾乎沒發出聲響。賈環緊隨其后,落地更輕,兩人對視一眼,迅速貼近中間那排馬車。
夜太冷,守夜的隨從只在開始走了一圈,后面不再巡視,拿出饅頭烤火。
雁七、賈環查看了第一輛、第二輛,花不少功夫,查看完十一輛馬車。
馬車里只有一些不太值錢藥材、棉被、冬衣和糧食。
西廂房的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,劉卓披衣出來小解,看到隨從悠閑的烤火,吃饅頭。
罵了幾句,隨從老實起身去檢查馬車。
雁七和賈環在暗影中,翻身上樹,消失在墻外。
第二日天色剛剛亮,劉卓的車隊便出發了。這日風雪漸大,官道上積雪已沒過腳踝,行車艱難。
……………
晚上,不出雁七與賈環的判斷,第二站在黑桐鄉落腳。
賈環、雁七在客棧房內議事,案上攤著蔚縣周邊的輿圖。
院外傳來暗衛輕叩門的聲響。
“進來。”
“總管,收到六隊方大的密信。”
雁七接過密信,拆蠟閱畢,眉峰驟擰,將密信遞過來,道:“賈侍讀,出事了,蔚縣山林黑石嶺,發現蒙古細作尸身,染天花死的。”
天花?
蒙古人可真歹毒,雁七與賈環的眼中閃過一絲震撼。
賈環接過密信,皺著眉頭看完。
賈環捏著狼毫的手一頓,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黑漬。他抬眼看向輿圖,黑石嶺是蒙漢交界的要道,商旅往來不絕,那細作既為蒙古所派,必在沿途接觸過不少人,如今染痘而亡,天知道這病疫已經傳了多遠。“那細作的行蹤查了嗎?”
“劉靖邊的人,三日前,冒險出山購買糧食。”
“我的人一直布置在大山附近的鄉鎮,順著蹤跡,進山查探,差點追到劉靖邊他們。”
“天花烈性,一旦傳開,便是滔天大禍,蔚縣離京城不過數百里,快馬三四日可至,防不勝防。”
賈環起身走到輿圖前,指尖點在“蔚縣”二字,又劃向京城,眸色冷厲:“雁總管,事不宜遲,絕不能等那邊的后續消息。那細作是蒙古細作,對方恐怕有意為之,攜帶病疫,想流散至京城,此后果咱們擔不起。”
雁七與賈環,分開寫密奏稟報皇上。
賈環回自已房內,坐在案前,推開舊箋,取過明黃封皮的奏折紙,狼毫飽蘸濃墨,落筆干脆利落,開篇便直言道:“臣賈環奏,蔚縣蒙漢交界黑石嶺現天花疫癥,染疫者為蒙古細作,其心惡毒,懇請朝廷即刻下旨,封京城九門,嚴禁任何人員進出,以防疫癥入京。”
出京辦差,密奏言語簡化,吹干墨跡,折好奏折,封上朱印,叫來霍知勁,道:“你速騎馬回京傳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