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八,卯時初刻,京城尚沉浸在年節的余韻里,太上皇后的鸞駕,已悄無聲息地出了京城。
七十二抬明黃鳳輦,前有二十四對宮娥提琉璃宮燈開道,后有五百禁軍侍衛按刀扈從,鸞鈴輕響,錦旗蔽日。
街道早已清空,積雪被仔細掃到兩旁,露出青石板路上薄薄的霜。
太上皇后端坐輦中,閉目養神,身披孔雀大氅,內著絳紫云錦鳳袍,頭戴銜珠鳳冠。
手中緩緩轉動著一串沉香木佛珠,此行出宮,是為太上皇祈福。
“太上皇后,前面就是萬壽山了。”貼身女官輕聲稟報道。
太上皇后睜開眼,透過紗簾望去。
晨霧中,萬壽寺的金頂若隱若現,山門前的兩株千年銀杏,枝椏如虬龍,覆著皚皚白雪。
萬壽寺,始建于前朝萬歷年間,本是一處小廟。
據說開國皇帝起兵時,曾在此處休息,在寺中夢見有龍降于身上。
登基后,皇帝敕命擴建,敕封“護國萬壽禪寺”。
百余年間,歷多代帝王修葺,如今占地數千畝,殿宇巍峨,乃大雍朝第一皇家寺廟。
寺中藏經閣內,供著三藏真經。
鸞駕至山門前,早有四位王爺候著。
燕王為首,年近三十,儒雅隨和,領著王妃、兩位側妃及四個兒子;楚王稍年輕些,文武雙全,攜王妃與兩子一女;蜀王郎世寧,郎皇貴妃之子,眉目間有幾分其母的明艷;小胖子韓王年紀最小,年方十八,尚未婚配,獨自一人立于皇兄們身后,神色恭謹。
“孫兒給皇祖母請安了。”四人齊聲道,女眷、孩童亦紛紛行禮。
太上皇后微微頷首,目光在韓王身上停了片刻。
這孩子,眉眼間有幾分太上皇年輕時的影子。
“起吧。天寒,莫讓孩子們凍著。”她聲音溫和,卻自有威嚴。
……………
萬壽寺的方丈,率全寺僧眾迎于大雄寶殿前。
鐘鼓齊鳴,梵唄悠揚。
太上皇后在宮女攙扶下步入大殿。
三丈高的釋迦牟尼金身佛像低眉垂目,兩側十八羅漢形態各異。她接過女官奉上的三炷清香,緩步上前,插入那只鼎式紫銅香爐。
香煙繚繞中,她默念禱詞。
愿太上皇龍體康健,愿大雍江山永固,愿兒孫平安。
四位皇子都依次跪拜,其中韓王是最虔誠,三拜九叩,額頭觸地有聲。
引得太上皇后身邊的太監與宮女側目。
身后,王爺的家眷依次上香。
禮佛畢,眾人移步齋堂。
年邁的方丈親自引路,先在寺廟中到處觀賞,看了萬壽寺的各處景觀之后,
穿過一道月亮門,專為皇家預備的素齋精舍。
午膳精致,雖是齋菜,卻樣樣精致,梅花豆腐雕得栩栩如生,素火腿以香菇制成,幾可亂真,蓮子羹清甜潤肺。
內廳,太上皇后居中而坐,女眷與孩子陪侍左右。
內廳與外廳隔著一道簾子,四位王爺在外廳,各自獨坐一席,一起進膳。
席間,燕王、楚王、蜀王閑話間,看似言語平和,實則內里機鋒不斷。
小胖子韓王埋頭吃菜,充耳不聞。
“小六子,聽皇上說,他不讓你出京,去蔚縣玩耍,你心里還有些不高興?”太上皇后忽然開口,眾人都看向韓王。
韓王臉一紅,起身道:“皇祖母,孫兒沒有不高興,去蔚縣也不是為了玩耍,孫兒是一心想給父皇辦差。”
小胖子剛說完,引來三位皇兄微笑的嘲諷。
“想出去玩耍,說成一心為朝廷辦差,小六子如今也是長進了。”
“小六子,如今越來越會說話了。”
“哈哈,讓他再玩一段時間吧,年底娶了王妃,出去的機會就少了。”
膳畢,燕王與楚王回京,蜀王、韓王留下陪駕,這也是皇上昨晚安排好的。
燕王、楚王他們的家眷,要留下陪伴太上皇后,這是慣例。
蜀王母親是郎皇貴妃,與太上皇后同出郎家。
韓王是小皇子,也留下來陪太上皇后。
萬壽寺西側三里,便是皇家行宮“靜宜園”。依山而建,亭臺樓閣錯落,引溫泉水入池,冬日里也氤氳著暖意。
太上皇后住正殿后的“松鶴延年”院,此處最是幽靜,推開窗便可望見萬壽寺塔尖。
燕王、楚王家眷也各分了一處院子。
蜀王與韓王,則被安置在行宮外的客院。
雖是客院,卻也極盡精巧,只是畢竟在行宮墻外,規制不同。
……………
早朝,乾清宮金鑾殿上,香煙繚繞,文武分列。
皇帝端坐龍椅,面色沉靜,眼底卻凝著一層薄霜。
未料到今日早朝剛開始,內侍又接連呈上兩封火漆密奏。
“陛下,雁七雁副總管密奏。”
“陛下,賈環賈侍讀密奏。”
皇帝不動聲色,展開那兩張薄紙。
所述卻幾乎是同一件事——蒙古細作劉靖邊攜三十余人潛入,匿于山林,雁七派遣的暗諜追尋,發現一位蒙古細作病斃,經查,身染天花惡疾。
雁七、賈環在奏中重重寫下了觸目驚心的揣測:“蒙古細作,恐是要攜疫潛入,目標是播毒京畿,亂我根本。”
殿中落針可聞,唯有皇帝翻閱紙頁的細微聲響。
四品以及四品以下的官員,散朝。
順天府府丞霍耘,也留下來了。
將雁七、賈環的密奏,給了首輔唐慎微。
首輔唐慎微仔細看完后,高聲讀出,朝內群臣皆驚。
片刻后,皇上抬起眼,聲音不高,道:“傳信使上殿。”
雁七麾下一名風塵仆仆的緹騎,和霍知勁也大步進殿。
兩人雖奔波八十里,滿身的疲憊,身姿卻挺拔如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