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元宵,與往年大不相同。
因著封城的緣故,街市上不見花燈,不聞鑼鼓,連平日里走街串巷的貨郎擔(dān)子也沒了蹤影。
各家各戶雖還照常懸著燈籠,卻也只是應(yīng)個景兒,再沒有往年的熱鬧氣象。
好在封城才只十日,又趕著過年,尋常百姓家里,臘肉年貨都還存著些,故而這一日晚間,京城里炊煙裊裊,倒也不算凄涼。
只是那些靠城外供給的鮮蔬、牛乳,已是見不著了——城門緊閉,農(nóng)人的挑子進(jìn)不來,販子的車子也出不去。
賈府后院里,賈母處還是擺了宴席的。
老太太說了,正月十五是團(tuán)圓節(jié),再怎么樣,也不能省了這一頓。
鴛鴦帶著丫鬟們張羅,雖比不得往年豐盛,卻也擺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。
只是細(xì)看時,雞鴨魚肉盡有,庫房里臘月里存的那些個火腿、風(fēng)雞、醬肉,都還富余著;唯獨桌上不見青葉鮮蔬,也不見那白嫩嫩的牛乳蒸的羹湯——這些個東西,原是每日從城外莊子上運來的,如今是沒法子了。
今晚,王夫人來得早,甚至比姑娘們還早。
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襖裙,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扁方,襯得臉色格外精神。
昨兒晚間,趙太太在自已院里哭了小半個時辰的事,早有那耳報神傳到她耳朵里了。
彼時,她正念著經(jīng),聞言抬了眼,手里的佛珠轉(zhuǎn)動都變得輕快了許多。
王夫人面上紋絲不動,心里頭卻是熨帖得像三春的日頭,開心極了。
此刻,王夫人來到榮慶堂,坐在賈母下首,看著丫鬟們擺箸安盞,眼角不時往門口瞟一眼。
不多時,一眾女眷都差不多齊了。
趙太太來遲了。
今晚,她穿著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,頭上只簪著一支銀釵,比平日素凈了許多。
饒是如此,也遮不住那一雙眼睛——腫得像熟透的桃兒,眼皮子泛著紅,顯見是狠狠哭過的。
黛玉和史湘云一左一右陪著她,像是在寬慰什么。
史湘云嘴里還說著話,趙太太勉強(qiáng)扯了扯嘴角,算是應(yīng)了。
王夫人目光從她臉上滑過,又移開去,端起茶盞來抿了一口。
茶是上好的龍井,滾水沖的,燙得很,她卻覺得剛剛好,從舌尖一路暖到心口。
“趙丫頭,快坐下,準(zhǔn)備上菜了?”賈母在上頭問了一句,聲音不大,卻透著幾分關(guān)切。
趙太太忙上前請安,一臉愁容的道:“回老太太,我來遲了。”
賈母看了她一眼,見那雙眼睛腫成那樣,心里明白,也不多問,只道:“行了,來了就好,坐下吧。今兒是十五元宵夜,好好吃頓團(tuán)圓飯,別想那些有的沒的。環(huán)哥兒是去辦皇差,有太上皇、皇上在呢,能有什么事?”
“是。”趙姨老太太低聲道,找位置坐下。
薛姨媽帶著寶釵、寶琴也來了,正和李紈說著話。
外頭大廳,賈府的男人們,另擺了一桌,薛蟠、賈璉、寶玉、賈琮、賈蘭幾個都在外邊。
下人開始上菜,擺酒與上點心。
琥珀帶柳嫂子進(jìn)來,柳嫂子說道:“老太太,今日蔬菜少,也沒新鮮的果子,宴席菜肴做得不好,還請老太太原諒。”
賈母點點頭,嘆道:“這也是沒法子的事。只盼著那疫癥早些過去,環(huán)哥兒也能早些回來。”
趙姨太太聽見“環(huán)哥兒”三個字,身子微微一僵,再次低下頭,拿著帕子抹了抹眼角。
王夫人看在眼里,嘴角動了動,終究沒露出什么來,嘴角微笑。
王夫人只轉(zhuǎn)頭和薛姨媽說話,薛姨媽笑著應(yīng)了,心里二姐今日高興,只裝不知道是為何。
外頭隱隱傳來幾聲炮仗響,不知是誰家放的,零零落落的,聽著倒比往年更顯得寂寥。
賈家沒人點炮。
宴罷,眾人陪著賈母說了會子話,便各自散了。
趙太太低了頭,跟在眾人后頭往外走。
外頭的風(fēng)還是涼的,天上一輪圓月,冷冷清清地掛著。
沒回自已院子,趙太太去了賈環(huán)的院里,坐在賈環(huán)書房的窗前,望著那月亮發(fā)怔。
彩云、晴雯、彩霞端了茶進(jìn)來,陪在趙太太身邊坐著。
趙太太心中擔(dān)憂環(huán)哥兒,眼里忍不住流出淚珠。
彩云遞上帕子,輕聲安慰道:“太太,怎咱們?nèi)隣敚颂煜啵〞桨不貋淼摹!?/p>
趙太太點點頭,卻沒說話。
月光照在她臉上,那眼睛還是紅的,卻已經(jīng)沒有淚了。
這一夜,賈府上下的燈火,比往年的元宵,熄得都早些。
只有那月亮,還是亮堂堂的,照著封了城門的長安街。